「咔噠。」
董事長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關上了。
門縫裡漏進來的最後一絲走廊冷風也被掐斷。
屋裡只剩下中央空調呼呼往外吐暖風的動靜,還有那股子刺鼻的蜜桃香水味兒。
沈清寒僵在辦公桌前。
兩條裹著黑絲的腿像是灌了鉛,拔都拔不動。
她瞪著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上那摞磚頭一樣的英文草案。
旁邊那本厚重的《牛津商務英語詞典》像是在嘲笑她。
「蘇、燁——」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指甲摳進真皮桌墊里,劃出幾道泛白的印子。
美人計?
這死變態滿腦子都是他的破上市計劃。
資本家都沒他這麼黑心!大半夜抓著個穿包臀裙的女秘書干翻譯?
沈清寒一屁股跌進真皮老闆椅里。
椅背上還殘留著男人的體溫。
她氣急敗壞地扯了扯勒得人喘不上氣的裙擺。
一把抓起那本沉甸甸的詞典,翻開第一頁。
從凌晨兩點到天蒙蒙亮。
落地窗外頭,龍海市的街燈一盞盞熄滅,灰濛濛的晨光透進來。
沈清寒揉了揉酸脹的後脖頸,眼眶裡爬滿了紅血絲。
這五百頁的文件,硬生生逼著她啃完了一半。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炸響。
嚇得她手裡的紅藍鉛筆掉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印子。
「餵……」她嗓子幹得像砂紙,接起電話。
「沈秘書。」
蘇燁清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沒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甚至還能聽到背景里風呼呼吹過的雜音。
「六點了。整理一下今天的行程表,帶上頭盔,來城東工地A標段碰頭。」
蘇燁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看表。
「給你十五分鐘。遲到一分鐘,扣五十塊。」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沈清寒張著嘴,盯著話筒。
六點?
黑社會老大早上六點去工地打卡?
這他媽比收破爛的大爺起得還早!
她手忙腳亂地從抽屜里翻出行程表,抓起個文件夾。
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右腳剛踩在門檻上。
「喀嚓」一聲脆響。
那雙十厘米的尖頭細高跟,鞋跟硬生生卡在門縫的金屬條里,折了。
「啊——」
沈清寒腳腕一崴,整個人往前栽過去。
雙手撲騰著撐住牆壁,指甲劈了一塊。
疼得她眼淚唰地飆了出來。
她死死咬著嘴唇,低頭看著那隻斷掉的高跟鞋,氣得渾身發抖。
「蘇燁……老娘跟你沒完!」
二十分鐘後。
城東棚戶區A標段。
清晨的濃霧還沒散乾淨,空氣里一股子濕冷的水泥腥味。
幾台紅星牌攪拌機轟隆隆地轉著,震得人耳膜發麻。
蘇燁穿著那件深色的羊絨大衣,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頭上扣著個黃色的安全帽。
手裡端著那個銀色保溫杯,正跟工程部的高強指著圖紙比劃。
「這塊承重牆的鋼筋,間距再縮短兩毫米。」
蘇燁喝了口溫水,呼出一團白氣。
「成本往上浮動三個點沒關係,質量必須過硬。」
高強頂著個大黑眼圈,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蘇總您放心。雷總監天天拿DV機盯著呢,誰敢偷工減料,他能拿《論語》把人念死。」
沈清寒瘸著一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的碎石路走過來。
她換了雙平底帆布鞋,包臀裙換成了寬鬆的牛仔褲。
手裡死死抱著個大文件夾,冷風往脖子裡灌。
「蘇、蘇總。」
她喘著粗氣湊過去。
蘇燁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底藏著一絲戲謔。
「沈秘書,遲到了五分鐘。」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兩百五十塊。記帳上。」
沈清寒牙齒咬得咔咔響,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蘇總。這是您今天的行程表。」
她翻開文件夾,指尖點在紙面上。
心裡盤算著,這小子起這麼早,肯定是借著工地的掩護,要跟什麼見不得光的人碰頭。
「九點,去市稅務局第二分局開會。」
沈清寒念出第一條。
她豎起耳朵,死死盯著蘇燁的微表情。
去稅務局?
難道是要去給裡面的「保護傘」送錢?或者是暗中核對那些走私黑帳?
蘇燁滿意地點點頭。
「陳算把退稅的補充材料做好了嗎?那八百萬政策補貼今天得敲定。」
「通知財務部,準備好相關文件。讓雷虎把後備箱裡那幾箱沙糖桔搬上,局裡同志們平時辛苦,送點農副產品解解渴。」
沈清寒愣住了。
就……就送幾箱沙糖桔?
你一個黑幫老大去見官方,不帶成箱的現金,帶他媽的水果?還是助農直播間裡賣剩的?
「下午兩點呢?」蘇燁蓋上杯蓋,催促道。
「下午……兩點去城南物流集散中心。」
沈清寒吞了口唾沫,接著念。
這回肯定是了!物流中心,那就是運毒或者運軍火的必經之路啊!
「重點核對極速達車隊的貨損率和油耗指標。」
她眼巴巴地看著蘇燁。
「嗯。那幫小子開車太野了。」
蘇燁推了推眼鏡,眉頭微皺。
「昨天接了兩個投訴,說咱們的冷鏈車在市區按喇叭擾民。讓安保部出個規章,超速的、闖紅燈的,一律按《道路交通安全法》罰款,再扣兩個月全勤。」
沈清寒徹底傻眼了。
她拿著行程表的手直發酸。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抓貨損?罰超速?
這是一個心狠手辣、手握幾千萬海外不明資金的黑道太子爺該幹的事嗎?
這簡直是個摳門到極致的居委會大媽!
時間就在這種讓人崩潰的節奏里,一路狂飆。
從上午的稅務局扯皮,到下午的物流中心蹲點。
蘇燁就像個不知道疲倦的機器人。
到了晚上八點。
四海大廈,頂層會議室。
白熾燈照得屋裡慘白一片,空氣里飄著咖啡發酸的味道。
林黛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踩著高跟鞋站在投影儀跟前。
「蘇總,本季度全集團普法教育進度已經達到百分之八十五。」
她手裡拿著個雷射筆,指著幕布上的柱狀圖。
「下屬幾個娛樂場所的員工,《治安管理處罰法》考核合格率未達標。我建議明天安排兩場補考。」
蘇燁靠在皮椅里,手裡轉著一根鋼筆。
「可以。不及格的直接調去洗浴中心搓澡。」
他偏過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沈清寒。
「沈秘書,會議紀要記好了沒?」
沈清寒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兩隻眼睛腫得像核桃,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她手裡捏著記號筆,筆尖在筆記本上戳出一個黑窟窿。
「記、記好了……」
她現在只想死。
這一整天,她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腳底板走得起了三個水泡,嗓子因為不停地通報行程,啞得冒煙。
別說施展美人計了,她現在連抬起眼皮拋個媚眼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叮——」
蘇燁兜里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按了接聽鍵,順手開了免提。
「蘇哥!」
雷虎那粗獷的破鑼嗓子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炸開。
「您交代的事俺辦妥了!城北那家網吧的消防通道被雜物堵了,俺帶著兄弟們去幫他們清理乾淨了!」
「順便給老闆普及了一下《消防法》,老闆感動得非要給咱們塞兩條華子,俺沒要!俺們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正規軍!」
蘇燁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幹得不錯。回來找財務報銷油費。」
掛了電話,蘇燁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骨頭髮出咔吧咔吧的響聲。
「行了,今天就到這吧。大家都早點回去休息。」
他端起保溫杯,往門口走。
路過沈清寒的時候,停了一下。
「沈秘書,今晚表現不錯。明天早上六點半,記得提醒我去老城區視察新收購的幾個鋪面。」
沈清寒渾身一激靈,手裡的筆直接掉在地上。
六點半?
又他媽是六點半!
她看著蘇燁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終於繃不住了。
跌跌撞撞地衝出會議室,一路狂奔進女洗手間。
「砰」地一聲反鎖上隔間門。
她靠著門板滑坐在冰涼的瓷磚地上,掏出那個加密手機。
手指頭哆嗦著,撥通了李建國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餵?清寒啊,情況怎麼樣?」
李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股焦急的期待。
「套出什麼有用的情報沒?那小子露出馬腳了嗎?」
「局長……」
沈清寒一開口,眼淚混著沒卸乾淨的眼線,全糊在了臉上。
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套個屁的情報啊!」
她捂著嘴,生怕外頭聽見,壓抑著崩潰的情緒低吼。
「他是個變態!是個徹頭徹尾的卷王!」
「早上六點去工地查鋼筋,九點去稅務局送沙糖桔,下午還去查貨車的油耗!」
「他比咱們警犬基地的狗還要累啊!」
李建國在那頭愣住了。
打火機的咔噠聲都停了。
「這……這不可能啊。他這是偽裝,你得找機會接近他……」
「沒機會!根本沒機會!」
沈清寒抓狂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局長,您知道他剛才連上廁所的時候在幹嘛嗎?」
她吸溜了一下鼻涕。
「他在聽《經濟法》的音頻教程啊!」
「他一邊上廁所一邊背法條!我總不能衝進男廁所去給他拋媚眼吧!」
沈清寒絕望地靠在馬桶邊上。
「再這麼跟下去,我怕我沒查出黑帳……」
「我他媽要先考個司法考試的證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