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的空氣冷颼颼的,霉味混著五菱宏光尾氣的劣質柴油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最後一箱貨被瘦猴吭哧吭哧地搬上冷鏈車。
他甩了甩酸脹的胳膊,拿袖子抹掉腦門上的油汗,討好地看向王金彪。
「彪哥,齊活了。總共六十公斤尖貨,全塞凍帶魚底下去了。」
王金彪靠在車廂門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
那雙像狼一樣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凶光,上上下下打量著蘇燁。
蘇燁單手揣在大衣兜里。
另一隻手端著保溫杯,站在離車廂三米開外的地方,神色平淡,連睫毛都沒抖一下。
「蘇老闆,定力不錯啊。」
王金彪咧開嘴,那條像蜈蚣一樣的刀疤在臉上扭動。
他拇指一彈,「咔噠」一聲,彈簧刀刃閃過一道藍光。
刀尖隨手扎進旁邊的一個廢紙箱,刺啦一聲劃了條大口子。
「這麼多貨過你的手,你連心跳都不帶加速的。是個幹大事的料。」
王金彪拔出刀,在皮衣上蹭了蹭壓根不存在的灰。
「等這批貨運到北邊脫手了,我再給你加兩成利潤。就當交個朋友了,咋樣?」
雷虎在旁邊聽得直搓手,光頭在慘白的頂燈下直反光。
他湊近蘇燁,壓低破鑼嗓子嘀咕。
「蘇哥,這老王還怪大方的嘞。送幾箱奶粉給這麼多錢,回頭俺拿這錢給兄弟們買幾套《刑法》精裝版,放床頭鎮宅。」
蘇燁眼皮一跳。
他斜了雷虎一眼,眼神里透著股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閉嘴,少說話,多幹活。」
他擰開保溫杯蓋子,熱氣氤氳了金絲眼鏡。
「王老闆客氣了。交朋友可以,利潤就算了。我不賺這種快錢。」
蘇燁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低頭喝了一口溫水。
「貨裝好了,就趕緊走。我這車隊發車有時間規定,不能晚點。」
王金彪嗤笑一聲。
收起彈簧刀,轉身上了五菱宏光的副駕駛。
「蘇老闆,合作愉快。瘦猴,開車,咱們跟在冷鏈車後面,等出了省界再分道。」
麵包車發動機發出破爛的嘶吼聲,掛上檔,慢吞吞地往地下車庫的出口坡道爬。
雷虎走到冷鏈車駕駛室,拉開車門準備上去。
「蘇哥,那俺就開車送王老闆出城了啊。您早點上去歇著吧,這底下太涼,別凍著腿。」
「回來。」
蘇燁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反駁的冷硬。
雷虎一條腿都跨進車裡了,聽見這話,硬生生停住。
「咋了蘇哥?這貨不送了?」
他撓著頭退下來,「這違約可是要雙倍賠償的,林黛知道了不得罵死俺。」
蘇燁沒搭理他。
他大步走到車庫角落配電箱旁。
伸手按下一個紅色的緊急開關。
「哐當」一聲巨響。
地下車庫通往地面的唯一一條坡道盡頭。
那扇重達兩噸的防爆捲簾門,像切豆腐一樣轟然落下。
正往上爬的五菱宏光,一腳剎車踩死。
輪胎在水泥坡道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停在捲簾門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操!怎麼回事!」
車裡傳來王金彪憤怒的咆哮。
副駕駛的車門被一腳踹開,王金彪拎著那把三棱軍刺沖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被封死的出口,又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下面的蘇燁。
「姓蘇的!你他媽玩陰的?」
王金彪眼珠子都紅了,臉上刀疤因為憤怒脹成紫紅色。
他像頭被激怒的野獸,幾步跨下坡道,軍刺指著蘇燁。
「你敢黑老子的貨?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給你身上開幾個透明窟窿!」
瘦猴也從車上跑下來,手裡抓著把生鏽的土噴子。
哆哆嗦嗦地對準蘇燁的方向。
雷虎一瞅這架勢。
脾氣瞬間炸了。
「臥槽!你敢拿刀指著俺蘇哥!」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黑西裝,露出裡頭繃緊的灰背心。
蒲扇大的手順勢抄起車廂旁邊一根用來撬輪胎的米長實心鋼管。
「二愣子!三胖!抄傢伙!」
雷虎扯著嗓子大吼。
黑暗裡,十幾個原先藏在暗處的四海安保部大漢,像狼一樣竄了出來。
手裡清一色拎著棒球棍和防暴盾牌。
瞬間把王金彪和瘦猴圍在中間。
「王老闆,火氣別這麼大。」
蘇燁端著保溫杯,閒庭信步地穿過人群。
他在王金彪五步開外停下,推了推眼鏡。
「我這防爆門,連穿甲彈都打不透。你還是把刀收起來吧,免得劃傷自己。」
「少他媽廢話!」
王金彪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出來了,這幫人雖然拿著武器,但沒一個敢先動手。
全都在等蘇燁的命令。
「老子今天就是死在這,也得拉你墊背!趕緊把門打開,不然這大樓里的人,一個也別想活!」
就在這時,安靜的地下車庫裡,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警笛聲。
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而是從蘇燁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傳出來的。
蘇燁慢吞吞地掏出那部老式手機。
按下免提。
「喂,蘇燁先生嗎?」
電話里傳來市局110指揮中心接線員急促的聲音。
「您剛才報警說,有帶刀的毒販在四海大廈地下三層車庫?請您穩住歹徒,特警大隊顧隊長已經帶人趕過去了,預計三分鐘後到達!」
空氣凝固了。
王金彪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驟然收縮。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蘇燁。
就像在看一個神經病。
「你……你他媽報警了?」
王金彪聲音都劈叉了,手裡的軍刺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你一個道上混的老大,遇到黑吃黑,你打電話叫條子?!」
雷虎也懵了。
他舉著鋼管,撓了撓光頭。
「蘇、蘇哥,這不是送奶粉的嗎?咋成毒販了?」
他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煞白。
「臥槽!他那麵粉里摻了白面?!」
蘇燁沒理會雷虎的大呼小叫。
他對著手機,聲音瞬間變得虛弱又驚恐。
甚至還帶上了幾分顫抖。
「警察同志!你們快點啊!」
蘇燁往後退了兩步,躲在雷虎寬闊的後背影子裡。
「這個叫王金彪的毒梟,他不僅帶了軍刺,他手裡還有槍!土製獵槍!」
「他逼著我們這些遵紀守法的好市民幫他運毒!我不答應,他就要殺人滅口啊!」
接線員在那頭急得大喊。
「蘇先生別怕!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千萬別跟歹徒硬拼!保護好自己!」
電話掛斷了。
車庫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五菱宏光的發動機還在突突地響。
王金彪張著嘴,臉皮劇烈抽搐。
他當了二十年毒梟。
跟軍閥火拼過,被國際刑警追捕過。
哪怕是面對黑吃黑的同行,他也從來沒覺得這麼憋屈過!
這特麼算什麼?
最大的黑幫頭子,不僅給他設了個瓮中捉鱉的套。
還裝成弱勢群體,報警求保護?
這他媽簡直是把江湖道義按在地上摩擦!把黑道的臉都丟光了!
「蘇燁……你個臭不要臉的條子狗!」
王金彪氣瘋了。
他揚起軍刺,不管不顧地朝蘇燁撲了過去。
「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不可!」
「保護蘇哥!」
雷虎一聲爆喝。
他迎著刀鋒跨出一步,手裡的實心鋼管掄圓了砸下去。
「哐!」
鋼管和軍刺撞在一起。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王金彪虎口開裂,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滴。
軍刺脫手飛出,在地上滑出老遠。
雷虎一腳踹在王金彪的肚子上。
王金彪慘叫一聲,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水泥柱子上。
瘦猴嚇破了膽,舉起手裡的土噴子就想開火。
還沒扣動扳機。
二愣子舉著個防暴盾牌,像頭水牛一樣撞了過去。
連人帶槍把瘦猴死死頂在冷鏈車廂上。
「把他們捆起來。」
蘇燁站在安全距離外,吹著保溫杯里的熱氣,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挑白菜。
「動作麻利點,別弄傷了。咱們可是正規企業,不能搞私刑。」
十幾個大漢一擁而上。
從車廂里扯出幾根用來捆貨的粗尼龍繩。
三下五除二。
把王金彪和瘦猴捆成了個結結實實的粽子。
連嘴裡都塞了雷虎那條擦汗的破毛巾。
「嗚嗚嗚!」
王金彪被反剪著雙手按在地上,眼珠子通紅,滿臉的血污和爛泥。
他死命掙扎,嘴裡發出憤怒絕望的嗚咽聲。
「行了行了,別嚎了。」
雷虎蹲下身,拍了拍王金彪的臉頰,一臉的不耐煩。
「俺蘇哥說了,毒品是全人類的敵人。」
「你跑這兒來污染俺們四海純潔的企業文化,沒打死你算俺們文明了。」
就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在地下車庫外響起。
緊接著,捲簾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對講機的雜音。
「破拆!爆破手準備!」
顧隊長那熟悉的破鑼嗓子在外面炸響。
蘇燁嘴角上揚。
他把保溫杯遞給雷虎。
轉身走到那個紅色的配電箱前,按下了開啟按鈕。
「轟隆隆。」
沉重的防爆捲簾門緩緩升起。
幾十個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特警。
端著微沖,舉著防爆盾牌,如狼似虎地衝進車庫。
「警察!不許動!把武器放下!」
強光手電的光束在車庫裡亂掃。
顧隊長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捆在地上、滿臉是血的王金彪。
還有站在不遠處,穿著高定大衣、文質彬彬的蘇燁。
顧隊長愣住了。
手裡的微沖僵在半空,腦門上的汗順著護目鏡往下淌。
蘇燁走上前。
臉上掛起一絲受驚過後的蒼白和慶幸。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顧隊長戴著戰術手套的手。
用力搖晃了兩下。
「顧隊長,你們可算來了。」
蘇燁長出一口氣,聲音里透著劫後餘生的虛弱。
「這幾個亡命徒太囂張了。要不是我們安保部的員工練過幾年散打,這幾千萬的毒品,恐怕就要流入社會了。」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真誠無比。
「作為龍海市十佳傑出青年,配合警方打擊犯罪,這是我蘇燁義不容辭的社會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