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里的咆哮聲震得沈清寒鼓膜生疼,她趕緊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在塑料外殼上刮出細微的響聲。
那股子尿騷味順著破舊的樓梯道往上反。
她拖著銀色小行李箱,輪子卡在缺了口的水泥台階上,猛地頓了一下。
「局長,我查過了。」
她壓著嗓門,一邊警惕地盯著走在前面的蘇燁,一邊對著衣領里的麥克風匯報。
「這個張鳴,就是個普通碼農,之前在幾家小網際網路公司幹過,因為脾氣倔、不聽老闆畫餅被開除了。」
「他身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能搞跨國洗錢的高級黑客啊。」
電話那頭,李建國的喘息聲重得像拉破的風箱。
「你懂什麼!這就叫大智若愚!這叫白手套!」
老頭子一巴掌拍在皮椅扶手上,「蘇燁這叫千金買骨!十個億投給一個窮光蛋,錢轉來轉去,最後還不是進了暗網的資金池!」
「你給我盯死了那個張鳴,他敲的每一行代碼,都得給我弄一份拷貝回來!」
沈清寒翻了個白眼,懶得跟正處於迫害妄想症晚期的局長爭辯。
「行行行,我盯死他。」
她掐斷通訊,快走兩步跟上蘇燁的步伐。
夜風卷著雪花砸在臉上,刀割一樣的疼。
張鳴抱著那個舊雙肩包,像護著命根子似的死死摟在胸前。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窩裡,凍得直吸溜鼻涕。
「蘇、蘇哥。」張鳴縮著脖子,眼神閃躲著瞟向蘇燁,「咱、咱這是去哪啊?我那合租房裡還有兩箱老壇酸菜沒吃完呢,能不能讓我帶上?」
蘇燁停下腳步,沒回頭。
他擰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枸杞水,熱氣糊了金絲眼鏡的鏡片。
「扔了。」
他聲音平淡,透著股不容反駁的冷硬。
「從明天起,你張總吃泡麵,只能吃加兩個蛋的。」
蘇燁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張鳴那頭亂糟糟的雞窩頭。
「沈秘書,給他找個理髮店,剃個精神點的平頭。這幅尊容去中關村,保安能把他當收破爛的轟出來。」
沈清寒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擠出一個職業微笑。
「好的,蘇總。」
她看著張鳴那副委屈巴巴又不敢吱聲的受氣包模樣,心裡一陣無語。
這黑老大,怎麼還管起人家髮型來了。
……
三天後,龍海市四海大廈一樓大堂。
空調暖風呼呼往外吹,烤得人髮絲發乾。
一排排長槍短炮架在紅絲絨警戒線外頭,閃光燈咔嚓咔嚓閃成一片白晝。
省台、市台的記者擠破了頭,話筒幾乎要戳進前面人的鼻孔里。
「李局長!聽說這次抓獲金三角毒梟,蘇總是首功,請問警方有什麼表彰措施嗎?」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記者踮著腳尖,扯著嗓子喊。
李建國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大衣,站在大堂正中央那個巨大的四海集團Logo底下。
老頭子臉黑得像塊炭,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
手裡捏著那個紅底金字的錦旗,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著青白。
「咳咳。」
李建國清了清嗓子,強行壓下胃裡那一陣陣往上翻的噁心感。
「這次『雷霆行動』能取得圓滿成功,離不開廣大人民群眾的積極配合。」
他咬著後槽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砂紙上磨出來的。
「特別是四海集團的蘇燁先生。在面對窮凶極惡的持刀毒販時,臨危不懼,機智周旋,為我們警方實施抓捕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說到「機智周旋」四個字時,李建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高血壓差點又犯了。
神他媽的機智周旋!
明明是這小子玩陰的,把防爆門關了來個瓮中捉鱉,最後還裝可憐報警叫救命!
蘇燁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臉上掛著受寵若驚的謙卑笑容,快步走上前。
「李局長過獎了,這都是每一個遵紀守法的公民應該做的。」
蘇燁伸出雙手,一把握住李建國捏著錦旗的手。
「我這大廈里幾千號員工,上有老下有小。遇到這種社會毒瘤,我蘇某人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得護著他們啊。」
他眼眶微紅,甚至還恰到好處地吸了吸鼻子。
閃光燈瞬間爆發,快門聲連成一片。
李建國感覺自己的手像被烙鐵燙了一樣,想抽回來,卻被蘇燁死死按住。
老頭子瞪圓了眼睛,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蘇燁,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蘇燁微微一笑,笑容溫和無害。
他湊近了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李局,這錦旗做工不錯啊,金線繡的吧?您破費了。那五萬塊獎金,我已經以市局的名義,捐給陽光孤兒院了。」
他退後半步,大聲說道:「感謝警方保一方平安!」
李建國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這小子拿自己的錢做人情,還給自己立了個清廉奉獻的好人設。
這他媽簡直是把市局放在火上烤!
頒獎環節結束。
人群逐漸散去,記者們心滿意足地拿著素材回去趕稿子了。
雷虎穿著一身緊繃的保安制服,像座黑塔一樣杵在旁邊。
他那張刀疤臉笑得像朵菊花,蒲扇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面「龍海市熱心市民」的錦旗。
「蘇哥!這玩意兒真他娘的好使!」
雷虎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粗短的手指頭摸著錦旗上的金邊。
「剛才那幾個記者圍著俺採訪,俺把《治安管理處罰法》背了兩段,他們直夸俺是普法標兵呢!」
他激動得直搓手,「蘇哥,這錦旗掛哪?掛您辦公室顯眼不?」
蘇燁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掛法務部。」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落在不遠處正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的林黛身上。
「掛在林黛辦公桌正後方。以後有哪個不開眼的來咱們公司鬧事,先讓他對著錦旗鞠個躬。」
林黛走近了,紅色細高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手裡拿著個文件夾,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蘇總,剛才企鵝那邊的人打來電話了。」
她翻開文件,眉頭微皺,「他們開價五百萬,想買斷張鳴那個算法模型的所有權。」
「五百萬?」
蘇燁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馬天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拿我當叫花子打發呢?」
他轉頭看向雷虎,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虎子。」
「在!蘇哥您吩咐!」雷虎挺直腰板,大聲應道。
「去通知下頭兄弟,明天開始,極速達所有冷鏈車廂外面,全部貼上咱們新APP的下載二維碼。」
蘇燁眯起眼睛,鏡片後透出一股子商場梟雄的狠厲。
「告訴張鳴,三天內,我要看到測試版上線。企鵝想吃獨食?我教教他們什麼是物理降維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