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捏著那個裝了五萬塊獎金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邊緣硌著她食指的關節,發白了。
她盯著蘇燁轉身離去的背影。
那件質地精良的黑西裝後背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去京城?
連雷虎那個貼身保鏢都不帶?
這明擺著是要去見幕後真正的大老闆了!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帶著刺鼻香水味和記者們汗臭味的空氣。
心臟在肋骨里撲通撲通直撞。
她壓低鴨舌帽帽檐,快步溜進大廈拐角處的樓梯間。
手忙腳亂地掏出加密手機。
「嘟……嘟……」
兩聲響。
「局長!」她壓著嗓門,聲音里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興奮,「大魚上鉤了!蘇燁讓我訂今晚去京城的機票,就我們倆!」
「啥?去京城?他把雷虎撇下了?」
「好小子,這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他這是要去跟京城的保護傘碰頭!」
「清寒,你穩住。帶好竊聽設備,全程錄音。」
「市局會聯繫京城那邊的同志暗中配合,只要他敢交易,連人帶贓一塊兒按死!」
「明白。」
沈清寒掛斷電話。
在樓梯間裡使勁搓了搓發燙的臉頰,把帽檐扶正。
這大半年的憋屈,終於要熬到頭了。
等拿到了黑帳,她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本《經濟法》摔在這變態臉上。
……
晚上八點半。
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接機口人頭攢動,暖氣開得足,烤得人昏昏欲睡。
蘇燁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手裡,還是那個雷打不動的銀色保溫杯。
他站在出站口的落地玻璃窗前,看著外頭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不時擰開蓋子,吸溜一口滾燙的枸杞水。
沈清寒拖著個銀色的小行李箱,跟在後頭。
她換了身不起眼的黑色羽絨服,耳朵里塞著個隱形微型耳機。
「目標已落地,正在三號出口等待接頭人。」
她嘴唇微動,對著衣領上的麥克風低聲匯報。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接站的人流換了一撥又一撥。
蘇燁連杯子裡的水都喝了一半,也沒見著什麼大人物出現。
甚至連輛像樣的接機豪車都沒有。
「蘇、蘇總。」
沈清寒站得腿肚子發酸,實在忍不住了,湊過去小聲問。
「咱們……等誰呢?要不我先去叫輛車?」
蘇燁沒回頭。
他盯著玻璃外面那排停得亂七八糟的計程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用。這小子應該快到了。」
他推了推眼鏡。
「這地方他熟,咱們打車估計得被宰。」
話音剛落。
一輛掉漆的伊蘭特計程車,像頭得了哮喘的破驢,一頭扎進接機通道。
剎車片發出刺耳的尖叫,「嘎吱」一聲停在兩人面前。
排氣管噴出一大團黑煙。
車門推開。
下來個頂著雞窩頭、穿著皺巴巴格子襯衫的年輕人。
這人瘦得像根竹竿,黑眼圈比陳算還嚴重,手裡還捏著半個啃了一口的煎餅果子。
寒風一吹,他凍得直打哆嗦。
「哎!蘇哥!這兒呢這兒呢!」
年輕人揮舞著手裡的煎餅果子,衝著蘇燁扯著公鴨嗓喊。
蔥花和薄脆的碎屑掉了一地。
沈清寒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衣領下的竊聽器。
這……這就是京城的大靠山?
這特麼看著像是個三天沒洗澡的網管吧!
蘇燁端著保溫杯,大步跨過地上的雪水窪。
他看著那年輕人的雞窩頭,眉頭皺得更深了。
「張鳴。你這形象,是去天橋底下要飯剛回來?」
叫張鳴的年輕人嘿嘿乾笑兩聲。
三兩口把剩下的煎餅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咳咳……蘇哥您別寒磣我了。」
他用力拍著胸口,順了順氣。
「我這不是沒錢打理嘛。那幾個做風投的老闆,一聽我搞什麼算法推薦,全把我轟出來了。說我是搞傳銷的騙子。」
他拉開伊蘭特的後備箱,幫著沈清寒把行李塞進去。
「蘇哥,您這大老遠從龍海飛過來,真要投我那破項目啊?」
張鳴關上後備箱,眼巴巴地看著蘇燁。
那眼神,像餓了半個月的野狗看見了肉包子。
蘇燁拉開車門,鑽進后座。
他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少廢話。去你那個什麼狗屁工作室,咱們慢慢聊。」
伊蘭特在雪夜的京城裡左拐右拐。
鑽進了一條連路燈都壞了幾個的破胡同里。
車子停在一棟破舊的寫字樓底下。
沈清寒跟在後面,踩著滿是泥巴的樓梯往上爬。
樓道里貼滿了辦證和疏通下水道的小GG。
一股子發霉的尿騷味直衝鼻孔。
「局長,目標接頭了。」
她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匯報,聲音里透著股濃濃的懷疑。
「但接頭人……看起來像個搞電信詐騙的窮光蛋。」
「地點在一個廢棄寫字樓里,這怎麼看也不像洗錢的窩點啊。」
耳機里傳來李建國氣急敗壞的吼聲。
「窮光蛋個屁!那叫偽裝!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藏的水越深!」
「這叫大隱隱於市!這蘇燁是在找技術人員幫他弄暗網洗錢!給我盯死了!」
爬到五樓。
張鳴掏出一串鑰匙,搗鼓了半天,才把那扇生鏽的防盜門捅開。
「吱呀——」
屋裡沒開燈,滿地的泡麵盒子和空紅牛罐頭。
三台機箱蓋都沒蓋的電腦屏幕閃著藍光。
鍵盤上全是菸灰。
「隨便坐隨便坐。有點亂啊蘇哥。」
張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雞窩頭,用腳把兩個泡麵盒子踢到牆角。
拉過兩把帶輪子的破辦公椅。
一屁股坐下,椅子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蘇燁沒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嫌棄地看了一眼滿地的垃圾。
「張鳴,長話短說。」
他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滿是灰塵的電腦桌上。
「你的那個『基於用戶行為分析的內容推薦算法』模型,我看了。」
張鳴眼睛亮了,蹭地一下站起來。
搓著手,激動得直結巴。
「蘇、蘇哥!您真看懂了?那玩意兒能精準推送用戶喜歡看的東西!潛力巨大啊!」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
「只要有了初始資金,租伺服器,買帶寬……」
「停。」
蘇燁抬起手,打斷了他。
他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
「我投你十個億。」
「吧嗒。」
張鳴下巴脫臼了。
他傻愣愣地看著蘇燁,半張著嘴,口水差點流出來。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寒站在門邊,手裡的行李箱把手都被她捏出了水。
十個億?!
就這個破胡同里的窮酸碼農?
這這這這難道真的是在搞暗網洗錢通道?
李局長猜對了?
「十、十個億?!」
張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嗓子破了音,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雞。
他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蘇、蘇哥……您別拿我尋開心。我這破項目,人家投資人連十萬塊都不肯給啊……」
「我不開玩笑。」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透出不容拒絕的強勢。
「我出錢,你出技術。占股我五十一,你四十九。」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
「簽了這份轉讓協議,這十個億,明天一早就在你公司帳上。」
張鳴哆哆嗦嗦地拿起那份文件。
手抖得像篩糠,紙頁嘩啦啦直響。
他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蘇燁。
「蘇、蘇哥……」
張鳴咽了口唾沫,喉結卡在脖子裡。
他突然往後退了兩步,眼神變得驚恐起來。
「您……您到底是幹啥的?」
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這算法雖然牛逼,但它不值十個億啊!您這錢……不是從哪搶來的吧?我可不干違法亂紀的事兒啊!」
蘇燁被氣笑了。
他把保溫杯重重地放在電腦桌上,震起一小層灰。
「搶來的?老子剛給國家交了五千萬的稅,我是省里的十佳傑出青年!」
他指著張鳴的鼻子,恨鐵不成鋼。
「我告訴你張鳴,你現在覺得這十個億多。三年後,你這破公司估值要是少於一千億,我把你這雞窩頭剃了去掃廁所!」
沈清寒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這牛吹得也太離譜了。
一千億?就憑這幾台破電腦和一個破算法?
這絕對是洗錢的幌子!
「可、可是……」張鳴還是不敢簽,死死攥著筆,腦門上全是冷汗。
蘇燁沒耐心了。
他突然轉過頭,看向門邊的沈清寒。
「沈秘書。」
「啊?在、在。」沈清寒嚇了一跳,趕緊挺直腰板。
「給他普普法。」
蘇燁指著張鳴,語氣不容置疑。
「告訴他,如果現在拒絕我的投資,他侵犯了我司的哪些商業機密。」
沈清寒懵了。
什麼商業機密?這不八字還沒一撇嗎?
可看著蘇燁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只能硬著頭皮,開始背之前在公司聽林黛講過的法條。
「根、根據《反不正當競爭法》……」
她結結巴巴地念。
「張先生在與我司接觸過程中,知悉了我司的投資意向和商業布局。如果現在拒絕合作並將相關信息泄露給第三方,將面臨……高額索賠。」
她越編越心虛,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張鳴一聽「高額索賠」四個字,臉都綠了。
他一咬牙,閉著眼,刷刷刷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像是在簽賣身契。
「蘇哥,我簽了!您別告我!」
張鳴帶著哭腔,把文件遞給蘇燁。
「我這就收拾東西,咱們去龍海市租伺服器。」
蘇燁滿意地接過文件,彈了彈紙張。
「不用在龍海租。」
他端起保溫杯,轉身往外走。
「明天跟我去一趟中關村,咱們搞個大的。短視頻時代,要來了。」
沈清寒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面。
腦子裡一片混亂。
十個億。短視頻?
這黑社會老大,不砍人,不運毒,跑京城來強買強賣一個窮碼農的代碼?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耳機里,李建國的咆哮聲再次炸響。
「沈清寒!你聽清沒有!十個億!他這就是在利用網際網路搞新型洗錢網絡!給我盯死那個叫張鳴的!查清他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