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大隊,一號審訊室。
頭頂那盞高瓦數的白熾燈刺眼得很,光線打在慘白的隔音牆包上。
屋裡沒開暖氣,空氣里浮著一股子常年散不掉的煙油味,混著汗酸氣。
王金彪被銬在審訊椅上。
他那件劣質皮夾克早被特警撕得破破爛爛,臉上糊著沒擦乾淨的干血痂。
那道刀疤從眼角劈到嘴角,這會兒隨著他劇烈的喘息,扭曲得像條活蜈蚣。
「砰!」
王金彪帶著手銬的雙手猛地砸在鐵桌板上。
鐵鏈子撞擊桌面,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震得桌上的不鏽鋼水杯直晃蕩。
「江湖規矩!他懂個屁的江湖規矩!」
王金彪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眼珠子紅得能滴出血來。
他死死盯著坐在對面的兩個預審員,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像要炸開。
「老子在金三角混了二十年,啥風浪沒見過!黑吃黑我認栽!拿槍突突了我,我也敬他是條漢子!」
他猛地往前掙扎了一下,鐵椅子被帶得嘎吱作響。
「可他媽的蘇燁算什麼東西!」
王金彪聲嘶力竭地吼著,唾沫星子噴出老遠,砸在審訊桌的擋板上。
「他是個黑老大啊!他手底下養著幾千號砍人的馬仔啊!」
「安靜點!坐好!」
年輕的預審員皺起眉頭,拿手裡的原子筆敲了敲桌面。
「別扯沒用的,交代你運毒的上線和下線。」
「交代個屁!」
王金彪根本不搭理預審員,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蘇燁報警時那副偽善的嘴臉。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氣得直乾嘔。
「他居然報警!他遇到同行借道,不火拼,不談判,他打110?!」
王金彪用帶著手銬的手死命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像一頭被逼進死胡同的野獸。
「這是黑道之恥!這是奇恥大辱!他把我們道上混的臉都丟盡了!報警狗!他就是個不講武德的報警狗!」
一牆之隔的單向透視玻璃後頭。
監控室里沒開燈,幾台顯示器幽藍的光打在李建國和顧隊長的臉上。
兩人站在一起,沉默得像兩尊石像。
顧隊長頭上的紗布還沒拆,這會兒只覺得太陽穴里有根筋在突突亂跳。
他咽了口乾沫,喉結卡在脖子裡滑了一下。
轉頭看向李建國。
「局、局長……」
顧隊長的聲音有點發飄,舌頭都不利索了。
「這……這毒梟罵得,好像還有點道理啊?」
李建國黑著臉,手裡捏著半根沒點燃的紅梅煙。
粗糙的手指頭無意識地把過濾嘴捏扁了又搓圓。
他盯著玻璃那頭快要氣瘋了的王金彪,老花眼裡滿是荒謬。
最大的黑社會頭子,不講江湖規矩,遇事兒先打110。
反倒被最兇殘的毒梟在審訊室里,痛心疾首地控訴沒有職業道德?
這世界他媽的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拿錯劇本了?
「有道理個屁!」
李建國沒好氣地啐了一口,把捏爛的菸頭扔進垃圾桶。
「狗咬狗一嘴毛。蘇燁這叫借刀殺人。」
他雙手背在身後,在狹窄的監控室里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踏踏作響。
「這六十公斤的貨,要是查實了,王金彪就算有九條命也得交代在這兒。」
李建國停住腳,看著屏幕上王金彪那張猙獰的臉,冷哼一聲。
「蘇燁這招夠絕的。既清除了一個敢在龍海市動土的外來勢力,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順道在咱們面前立了個守法企業家的牌坊。」
顧隊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摸了摸後腦勺的紗布,牽扯到傷口,疼得抽了抽嘴角。
「那……那咱們就這麼看著他立牌坊?這小子昨天還打電話來,說要給咱們特警大隊捐十輛防暴裝甲車呢,說是感謝咱們救他一命。」
顧隊長越說越覺得憋屈。
「這防暴車咱們是收還是不收啊?」
李建國猛地轉過身,瞪了顧隊長一眼。
「糖衣吃掉,炮彈打回去。白給的裝備憑什麼不要?」
他走回玻璃窗前,雙手撐在控制台上。
「通知宣傳科。既然蘇燁想當熱心市民,那咱們就成全他。」
……
第二天上午九點。
四海大廈一樓的大堂里,人聲鼎沸。
空調開得足,暖風吹得人臉上發燥。
長槍短炮的攝像機架在警戒線外頭,閃光燈咔嚓咔嚓閃成一片白晝。
省台、市台,甚至幾家有名的網絡媒體記者都擠在最前面。
話筒舉得老高,幾乎要懟到台階上那排人的臉上。
大堂正中央,拉著條紅底白字的大橫幅。
「堅決抵製毒品,共建平安龍海——四海集團禁毒表彰大會」。
蘇燁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黑西裝。
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沒拿保溫杯,手裡捏著一份演講稿。
他站在麥克風前,神色凝重。
甚至還特意讓化妝師在眼角打了一點陰影,看著像是一夜沒睡,受了極大驚嚇的模樣。
「蘇總!請問您當時面對持刀毒販,是怎麼做到臨危不亂,機智報警的?」
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記者把錄音筆遞了過來,語速飛快。
蘇燁嘆了口氣。
他低下頭,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顫抖。
「實不相瞞,我當時腿都軟了。」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底下的鏡頭,眼神清澈得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四海集團也只是個賣力氣送貨的小企業。」
蘇燁拍了拍胸口。
「當那把軍刺頂著我的肚子,那袋白粉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他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股慷慨激昂的勁兒。
「毒品,是全人類的敵人!它能毀掉無數個家庭!」
底下的閃光燈閃得更狂了。
雷虎穿著緊繃繃的保安制服,站在旁邊。
他配合地用蒲扇大的手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假裝擦眼淚。
其實是憋笑憋得腹肌抽筋。
他昨晚可是親眼看著蘇哥怎麼慢條斯理地關防爆門,把那幾個毒販像關狗一樣關在車庫裡的。
「我們四海極速達,雖然招收了一些刑滿釋放、找不到工作的人員。」
蘇燁繼續對著麥克風輸出。
「但我們深知,遵紀守法是底線。我絕不允許任何一克毒品,污染我司純潔的企業文化!」
「打擊犯罪,是我們每一個傑出民營企業的社會責任!」
雷鳴般的掌聲在大堂里響起。
幾個群眾代表感動得直抹眼淚。
「蘇老闆真是好人啊!活菩薩!」
「就是,人家不僅給孤兒院捐錢,還冒著生命危險抓毒販!」
就在這時,大堂玻璃門外傳來一陣警車開道的警笛聲。
兩輛噴著警用塗裝的轎車停在門口。
李建國披著警服大衣,黑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頭上纏紗布的顧隊長。
記者們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李局長!聽說這次抓獲金三角毒梟,蘇總是首功,請問警方有什麼表彰措施嗎?」
李建國感覺腦仁又開始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在老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皮笑肉不笑的那種。
他大步走到蘇燁面前。
顧隊長從腋下夾著的紅綢布里,雙手捧出一面錦旗。
金光閃閃的大字。
「龍海市熱心市民」。
底下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五萬塊錢的見義勇為獎金。
蘇燁雙手接過錦旗,臉上帶著受寵若驚的謙卑。
「李局長,這怎麼好意思,都是我應該做的。」
他握住李建國的手,用力搖晃。
趁著鏡頭拍不到的角度,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抹戲謔。
「李局,王老闆在號子裡,沒少罵我吧?」
李建國眼皮狂跳。
他咬著後槽牙,手指猛地用力,死死捏住蘇燁的手。
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蘇燁,你別高興得太早。狐狸尾巴藏得再深,也有露出來的時候。」
蘇燁沒躲,笑眯眯地看著他。
「李局說笑了。我這可是良心企業,哪來的尾巴。您看,這獎狀還熱乎著呢。」
他舉起那面錦旗,衝著底下的長槍短炮展示。
「咔嚓咔嚓。」
照片定格了這一刻。
市局局長和黑道頭子,共同舉著「熱心市民」的錦旗,在鏡頭前完成了歷史性的握手。
雷虎在旁邊激動得直搓手。
他一把拿過錦旗,對著二愣子喊。
「快!拿釘錘去!把這錦旗掛到法務部林黛那屋的C位去!」
雷虎咧著嘴,笑得臉上的刀疤都開了花。
「這玩意兒可比啥護身符都管用!以後誰敢說咱們是黑社會,俺就拿這錦旗糊他臉上!」
人群後頭,沈清寒穿著一身低調的便裝。
她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看著台上那個春風得意的男人,她手指死死捏著衣角。
口袋裡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局裡發來的最新指令。
指令只有短短兩行字。
「美人計計劃暫停。」
「毒梟事件後,蘇燁社會聲望達到頂峰,不可輕舉妄動。繼續潛伏,尋找致命漏洞。」
沈清寒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終於不用大半夜穿黑絲去勾引這變態卷王了。
可還沒等她高興三秒。
蘇燁結束了採訪,走下台階。
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走過來,語氣平淡。
「沈秘書。」
蘇燁把那個裝了五萬塊獎金的信封遞給她。
「去把這錢捐給陽光孤兒院。」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沈清寒錯愕的眼神。
「辦完事回辦公室。下午一點,有個重要的人要見。」
蘇燁壓低聲音。
「買兩張去京城的機票,連夜走。別帶雷虎,就你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