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A4複印紙,在張鳴的眼窩裡無限放大。
十個億啊。
這輩子連做夢都沒敢想過這麼長的一串數字。
紙張邊角微微捲起,上面紅色的銀行印章刺得他角膜生疼。
「咕咚。」
張鳴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打雷。
他腿窩子一軟,原本就癱在長毛地毯上的半邊身子徹底塌了下去。
兩隻手死死摳著地毯的羊毛,指甲縫裡全塞滿了毛絮。
「蘇、蘇哥……」
他牙齒上下打架,咯咯直響,連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那件皺巴的格子襯衫後背,冷汗已經洇出了一大片水漬。
貼在脊梁骨上,冰涼冰涼的。
這太魔幻了。
前天在京城,那些西裝革履的投資人,連杯速溶咖啡都懶得給他泡。
直接把他的「算法推薦模型」當垃圾扔進廢紙簍。
說那是痴人說夢,是傳銷。
現在。
他被三個黑社會從地下室綁架,在高速上顛了一天一夜。
原以為要被噶了腰子賣到東南亞。
結果這戴金絲眼鏡的黑老大,反手就甩他十個億?
這是什麼新型的詐騙套路嗎?
先給錢,再要命?
蘇燁坐在大班椅上,十指交叉疊在腹部。
他看著地上的張鳴,鏡片反著頭頂水晶燈的冷光。
「起來。」
蘇燁聲音不大,沒帶什麼情緒起伏。
張鳴沒敢動,他現在渾身上下的骨頭都是軟的。
旁邊雷虎看不下去了。
光頭大漢從茶几上端起一個裝滿切塊西瓜的果盤。
邁著大步走過來,皮鞋踩在地攤上悄無聲息。
「蘇哥讓你起來,沒聽見啊?」
雷虎粗著嗓子,蒲扇大的手一把薅住張鳴的衣領。
像拎小雞崽子一樣,輕輕鬆鬆就把這百十來斤的乾瘦碼農提溜起來。
「砰」的一聲,按在旁邊的真皮沙發上。
張鳴屁股剛沾到沙發皮,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
卻被雷虎的大手死死按住肩膀,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咔吧聲。
「吃瓜。」
雷虎把那盤西瓜懟到張鳴鼻子底下。
那張橫貫半張臉的刀疤,硬生生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和善、最熱情的笑。
眼角的刀疤扭曲成一條蜈蚣,配上他那身要撐爆襯衫的腱子肉。
這畫面,比恐怖片還要滲人。
張鳴看著那盤紅彤彤的西瓜。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蹦出「斷頭飯」三個字。
他顫抖著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大、大哥,我真吃不下。我胃不好,吃涼的拉肚子。」
蘇燁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雷虎,你別嚇他。去門口守著。」
雷虎悻悻地收回果盤,「哦」了一聲。
轉身走到紅木雙開門邊,像個黑鐵塔一樣杵在那兒。
蘇燁從桌上拿起那張匯票複印件,又從抽屜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協議書。
走到沙發前,把文件扔在茶几上。
紙張和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鳴,我不跟你繞彎子。」
蘇燁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擰開蓋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枸杞。
「你的那個推薦算法,我看中了。」
他喝了口溫水,喉結滾動。
「市面上的短視頻,全是瞎推。用戶像大海撈針一樣找自己喜歡看的東西。」
蘇燁抬眼,深邃的目光透過鏡片,直直扎進張鳴的眼睛裡。
「你的算法,能把人鎖在屏幕里。這就是未來的印鈔機。」
張鳴愣住了。
那些常年因為熬夜敲代碼而渾濁的眼睛,突然閃過一絲光。
這大半年來,他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沒一個人懂他。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瘋子。
可眼前這個疑似黑社會老大的男人。
只用了三句話,就精準地戳中了他那個引以為傲的模型核心。
「蘇哥……您、您真懂這個?」
張鳴聲音不抖了,屁股稍微在沙發上坐實了一點。
蘇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在心裡冷哼,我能不懂嗎?平行世界裡,這玩意兒可是造就了萬億商業帝國。
但在表面上,他依然是不動聲色的西裝暴徒。
「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願意掏錢。」
蘇燁指了指茶几上的協議書。
「十個億的啟動資金,買你四海短視頻科技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你占四十九。」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轉冷,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錢,明天一早就打進你的公司帳戶。」
「但條件是,從今天起,你這個人,還有你的技術,全都得姓蘇。沒有我的允許,你敢跟外面的人接觸半句核心代碼……」
蘇燁沒說下去,只是瞥了一眼門口站著的雷虎。
雷虎立馬會意。
光頭猛地點了兩下,粗短的手指掰得咔咔作響,臉上的橫肉一抖。
「敢跑,俺把你手指頭一根根掰下來,塞進主機機箱裡絞碎!」
張鳴剛攢起來的一點熱血,瞬間被這句恐嚇澆了個透心涼。
他看著那份厚厚的股份轉讓協議。
這哪是風險投資啊。
這分明就是簽賣身契!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手指在膝蓋上不安地搓動著。
「蘇、蘇哥。那我要是……搞砸了呢?」
張鳴眼巴巴地看著蘇燁。
「十個億啊,萬一這算法跑不通,用戶不買帳……」
「您、您不會把我填海吧?」
「搞砸?」
蘇燁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走回辦公桌後,靠在寬大的老闆椅里。
「張鳴,你可能還不太了解四海集團的企業文化。」
他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讓林黛過來一趟。」
林黛穿著一身修身的鐵灰色職業套裝,踩著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走進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噠噠聲,氣場足有兩米八。
手裡拿著個黑色的真皮文件夾。
「蘇總。」林黛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蘇燁揚了揚下巴,指向沙發上縮成一團的張鳴。
「給咱們的新任CTO普普法。告訴他,如果十個億打水漂了,他會面臨什麼?」
林黛轉過頭,凌厲的目光落在張鳴那頭雞窩上。
她翻開文件夾,語速飛快,像機關槍掃射。
「根據《公司法》和本次簽署的對賭補充協議第三條附加條款。」
「如果張先生未能按期交付合格的算法模型,或導致公司出現重大虧損。」
「我司法務部將提起民事訴訟。鑑於涉及金額高達十億,我們有權申請法院凍結張先生名下所有資產,包括但不限於房產、車輛、銀行存款及未來五十年的所有合法收入。」
林黛合上文件夾,發出「啪」的一聲。
「簡單來說,張先生,您將背上十億的合法債務。下半輩子,連去網吧上一小時網,都得還錢。」
「這,完全符合國家法律規定。」
張鳴只覺得眼前一黑,腦瓜子嗡嗡的。
他看著林黛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又看看滿臉刀疤的雷虎。
這特麼是進了什麼賊窩啊!
黑社會不拿刀砍人了,改用《公司法》逼債了?!
這比噶腰子還要命啊!這叫鈍刀子割肉!
「我、我簽……」
張鳴徹底崩潰了。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茶几,抓起蘇燁提前準備好的派克鋼筆。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筆尖落在協議最後那頁的簽名處,戳出了一個小墨點。
他一邊哭一邊簽字。
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紙上,暈開了剛寫下的「張」字。
「蘇哥,我肯定好好干。」
張鳴吸溜著鼻涕,聲音里透著股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我這輩子就賣給您了。三天,給我三天時間,我帶團隊把初始代碼跑出來。」
「要不然,您就讓法院判我下半輩子去四海物流中心送快遞吧。」
蘇燁看著那份簽好的協議書,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把文件遞給林黛。
「拿去蓋章備案。順便,給他預支五萬塊錢。」
蘇燁轉頭看著還在抹眼淚的張鳴。
嫌棄地皺了皺眉。
「雷虎,帶張總去樓下的洗浴中心,好好搓個澡。換身像樣的衣服。」
「這股子老壇酸菜味,熏得我頭疼。」
張鳴被雷虎像拎小雞一樣拎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沈清寒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個記錄本。
她全程目睹了這場比黑吃黑還要霸道的投資談判。
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紙背都被劃破了。
十個億,就這麼給了一個像要飯一樣的窮碼農。
沒有盡職調查,沒有風控審核。
直接用幾條恐嚇和法條,就把人給逼著簽了字。
她悄悄摸出兜里的加密手機,借著整理衣服的動作,盲打了一條簡訊。
【局長。張鳴被他用暴力恐嚇的方式簽了十個億。這絕對是個空殼公司!他們要用這個短視頻APP搭建洗錢通道!】
簡訊剛發送成功。
蘇燁的聲音突然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響起,帶著一絲戲謔。
「沈秘書。」
蘇燁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猶如螞蟻般的車流。
端著保溫杯,頭也沒回。
「明天早上,通知安保部那幫正在學C++的兄弟們。」
「不用看書了。全員出動,給我去各大網吧和洗浴中心貼二維碼。」
他轉過身,鏡片後閃爍著獵人般的精光。
「地推搶流量這種粗活。」
「還是咱們這幫穿黑西裝的兄弟,幹得最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