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簡訊提示音在局長辦公室里突兀地響起。
李建國抓起手機，老花眼湊近屏幕，盯著沈清寒發來的那行字。
【全是些廣場舞和搞笑視頻。】
他嘴裡的紅梅煙吧嗒一下掉在桌面上，燙穿了鋪在底下的幾頁文件紙。
「搞笑視頻？」
李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摩擦水磨石地面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一把拽過站在旁邊打瞌睡的顧隊長，手指點著屏幕上的簡訊。
「你看看！老顧！這小子砸了十個億，弄個軟體就為了看廣場舞？」
顧隊長揉了揉頭上的白紗布，還沒從連軸轉的加班裡緩過神。
他打了個哈欠，滿嘴的蒜味兒。
「局長，這……這有啥稀奇的。蘇燁這人不按套路出牌啊，昨天還上街發雞蛋讓老頭老太下載呢。」
「放屁！」
李建國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茶杯蓋直蹦。
「十個億！就是拿去填海也能聽個響！他蘇燁是個生意人，還是個黑社會起家的生意人！」
他咬著後槽牙，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得咚咚響。
「這絕對是洗錢的新花樣！咱們落伍了，看不懂現在的網際網路犯罪了！」
「老顧！你馬上給我下一載個那個什麼……四海短視頻！」
李建國指著顧隊長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我要你24小時盯著它！看看他們到底怎麼把這黑錢洗白的！」
……
第二天一早。
龍海市城南，紅星街道居委會。
屋裡開著小太陽取暖器，橘紅色的光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趙大媽穿著件紅艷艷的羽絨服，胳膊上套著個紅袖箍。
她坐在烤火爐旁邊，手裡端著個最新款的大屏幕智慧型手機。
大拇指在屏幕上瘋狂地往上劃拉，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哎喲喂！王大姐！你快過來看！」
趙大媽突然扯著大嗓門嚎了一嗓子，震得窗玻璃都跟著嗡嗡響。
她激動得直拍大腿，老花鏡都快掉下來了。
「昨天老李家那個偷電瓶的小賊，被我拍下來傳到四海短視頻上，你猜咋的？」
王大姐正擇著一把爛芹菜，聽見這話，趕緊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
湊過頭來，眯著眼睛瞅著那發亮的屏幕。
「咋的了？那賊被雷虎他們那幫人套麻袋打了一頓？」
「打個屁啊！現在誰還打人啊，犯法！」
趙大媽滿臉得意，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頭，在屏幕上的一個金色小元寶上點了一下。
「你看！這視頻播放量破了十萬！四海的後台直接給我發了五百塊錢的爆料獎金！提現秒到帳啊！」
她把手機屏幕幾乎懟到王大姐鼻尖上。
「真金白銀啊！五百塊！比我一個月退休金都多！」
王大姐眼睛瞬間瞪得比牛眼還大，芹菜葉子掉了一地。
「哎喲我的老天爺！拍個視頻就能賺五百？」
她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
「這蘇老闆，真比活菩薩還大方啊！」
「可不是嘛！」
趙大媽一骨碌站起來，渾身充滿了幹勁。
她把手機塞進兜里，順手抄起旁邊一個不鏽鋼大喇叭。
「這上面有個『同城爆料』的板塊。蘇老闆發話了，只要拍到違章停車、小偷小摸、隨地吐痰的，只要核實了，統統給金幣！」
趙大媽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走！通知咱們街道的老姐妹們！」
「今天不跳廣場舞了！全員上街！抓違章！賺外快！」
不到半個小時。
整個紅星街道，甚至輻射到大半個龍海市的居委會大媽們，全瘋了。
幾百個戴著紅袖箍、拿著智慧型手機的中老年婦女。
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浩浩蕩蕩地殺向了街頭巷尾。
上午十點。
龍海市最繁華的步行街口。
一個染著黃毛的小混混，正鬼鬼祟祟地貼著一個背雙肩包的女大學生。
他手裡捏著把長柄鑷子，剛悄悄伸進女大學生的背包拉鏈里。
夾住了一個粉色的錢包。
「咔嚓！」
一聲清脆的快門聲在小混混耳邊炸響。
緊接著，「咔嚓咔嚓咔嚓」，連續不斷的快門聲像機關槍一樣響起。
小混混嚇得手一哆嗦，鑷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一轉頭，臉都綠了。
十幾個戴著紅袖箍的大媽，正舉著手機，把他團團圍住。
攝像頭幾乎要懟進他的鼻孔里。
「老張！快拍快拍！這小子偷錢包！」
「哎呀別擠我！我的鏡頭被你擋住了！這五百塊是我的！」
「我已經上傳了！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步行街驚現黃毛神偷，紅星大媽當場擒獲』！」
小混混懵了。
他幹了三年扒手，被警察抓過，被失主打過。
但從來沒見過被一群大媽拿著手機當猴子一樣圍觀的陣仗！
這特麼是大型紀錄片拍攝現場嗎？
「你……你們幹嘛！」
小混混慌了，結結巴巴地往後退。
「我、我啥也沒幹啊！」
「沒幹？大媽這兒可是有高清視頻證據的！」
趙大媽冷笑一聲，那氣場比刑警大隊還要足。
她一把揪住小混混的黃毛，疼得他嗷了一嗓子。
「走！跟大媽去趟派出所！你可是會行走的五百塊人民幣啊！」
……
市局刑偵大隊，指揮中心。
大屏幕上閃爍著各個轄區的報警警情。
顧隊長頂著黑眼圈，手裡端著個冷掉的肉包子，剛咬了一口。
「叮鈴鈴！」
桌上的報警電話瘋狂響了起來。
接線員小李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
「喂，110指揮中心。啊？抓到了？又抓到了？」
小李放下電話，一臉呆滯地看向顧隊長。
「顧隊，城北農貿市場，一個搶金項鍊的飛車賊，被一群大媽用共享單車別停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飄。
「大媽們沒動手打人。她們……她們拿手機圍著那個賊拍了半個小時視頻，那賊都被拍哭了，主動要求咱們趕緊去把他抓走。」
顧隊長包子掉在桌面上，肉餡滾了一地。
他還沒回過神。
對講機里又傳出巡警氣喘吁吁的聲音。
「呼叫指揮中心！我是03號車！我們在解放路口……沒啥事，就是交警隊那邊說，今天一上午，違章停車的投訴量爆表了！」
巡警的聲音里透著股絕望。
「全是些大爺大媽，拿著手機懟在人家車玻璃上拍。那些違停的車主都被拍得沒脾氣了，連夜開著車跑了！」
顧隊長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扯動了頭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他抓起桌上的滑鼠，點開電腦里那個剛下載的「四海短視頻」APP。
首頁。
密密麻麻全是同城爆料。
《驚！隔壁老王亂倒垃圾，被我當場抓獲！》
《電瓶車殺手落網記，紅星街道大媽團立大功！》
《隨地大小便的醉漢，已被送至居委會接受思想教育！》
每一個視頻底下，播放量全是幾十萬起步。
評論區里熱鬧非凡。
「大媽威武！」
「四海集團這功能太牛了！比看電影還刺激！」
「活捉一隻野生小偷，已領金幣，美滋滋！」
顧隊長只覺得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氣，一直涼到了後腦勺。
他頹然地跌回椅子裡。
這特麼叫洗錢？
這分明是在搶咱們市局的活兒啊！
蘇燁這小子，把原先那些混混們的地下情報網，直接搬到了這破軟體上。
用金幣提現做誘餌，發動了全龍海市幾十萬朝陽大媽！
這情報收集能力，這齣警速度。
顧隊長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配槍，突然覺得它像個燒火棍一樣多餘。
「老顧！」
李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了進來，手裡捏著保溫杯。
老頭子看著大屏幕上飛速下降的街頭犯罪率統計圖，老花眼瞪得溜圓。
「這……這是怎麼回事？」
李建國指著那條斷崖式下跌的曲線，手指頭直哆嗦。
「這犯罪率，半天時間降了百分之三十？咱們市局這是搞了什麼秘密行動？」
顧隊長苦著臉，把電腦屏幕轉過去。
「局長。咱們沒搞行動。是蘇燁。」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搞了個同城爆料領紅包。現在外頭那些小偷流氓，都不敢出門了。」
「怕一出門，就被幾十個大媽拿著手機圍觀，當成發財的提款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