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市夜間的氣溫降到了零下。
冷風夾著細碎的雪珠子,打在「啟航夜校」三樓的玻璃窗上,噼啪作響。
張教授縮在講台後面。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裡頭,襯衫已經被汗水洇透了,貼在後背上冰涼。
教了半輩子書,帶過無數想混文憑的社會青年。
他從來沒覺得上課是件這麼要命的事。
台下。
雷虎坐在第一排正中間。
大光頭在頂燈下反著光,臉上的刀疤因為眉頭緊鎖而扭曲成一條毛毛蟲。
他手裡捏著一根被咬得坑坑窪窪的中華牌紅藍鉛筆。
面前攤開的那本《稅法》教材,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紅圈。
「老、老師。」
雷虎舉起那隻蒲扇大的手,粗短的手指頭在空氣中點了點。
他儘量壓低自己那破鑼一樣的嗓門,但聲音還是在安靜的教室里嗡嗡作響。
「這道題……俺算不明白啊。」
張教授心跳漏了半拍,腿肚子一軟,趕緊扶住講桌邊緣。
「這位……雷同學。哪道題不明白?咱們慢慢說。」
他咽了口乾沫,老花眼拼命眨巴,試圖在雷虎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找出一絲尊師重道的影子。
雷虎站起身。
龐大的身軀像座黑塔,把頭頂的燈光擋了個嚴實。
「就這道!固定資產加速折舊!」
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木頭課桌上。
「砰!」
一聲悶響,老舊的課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桌面竟然被拍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全班幾十個黑西裝大漢齊刷刷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向講台。
張教授嚇得差點鑽進講桌底下。
粉筆從手裡滑落,摔成兩段。
「這啥狗屁『年數總和法』啊!」
雷虎急得直抓光頭,眼珠子通紅,像個輸紅眼的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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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折舊得多,後面折舊得少。這帳算下來,公司前幾年利潤少,少交稅。這俺懂!」
他指著書上的一串公式,聲音都劈叉了。
「可是到了最後兩年,咋還要改成直線法攤銷呢?這彎彎繞繞的,不是折騰人嗎!」
雷虎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股絕望的狠厲。
「老師!您今天必須給俺講明白!」
他拍了拍胸脯,「這折舊費要是算錯了,報表不平。蘇哥能把俺的骨頭給折舊了!俺可不想去掃大街啊!」
底下的烏鴉跟著起鬨。
他一把扯開緊繃的領帶,露出脖子上半截張牙舞爪的紋身。
「就是啊老師!這題太陰損了!老子寧願去街上收三百塊錢的保護費,也不想算這三百塊錢的殘值啊!」
烏鴉一腳踹在椅子腿上,嘎吱作響。
「講不明白,俺們兄弟今天就不走了!」
張教授冷汗直冒,感覺血壓直衝天靈蓋。
這哪是上課啊,這分明是被綁票了在寫勒索信啊!
這幫人那眼神,跟餓了三天的狼看一塊肥肉似的。那求知慾,恐怖得讓人頭皮發麻。
「講!我講!大家別激動!」
張教授趕緊撿起地上的半截粉筆,轉過身在黑板上飛快地畫圖。
手抖得連直線都畫成了波浪線。
「大、大家看啊。年數總和法……它是一個加速折舊法。最後兩年改直線法,是為了保證固定資產的帳面價值,在折舊期滿時等於預計淨殘值……」
他一邊說,一邊拿餘光偷偷瞟雷虎。
雷虎瞪著牛眼,嘴裡念念有詞,手裡那根鉛筆在書上死命地劃。
「帳面價值……淨殘值……懂了!就是最後兩年得把剩下的渣渣分乾淨!」
「對對對!雷同學理解得非常透徹!」
張教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連連點頭。
他拿起黑板擦,胡亂抹了一把黑板,開始講解下一道題。
這大半個月。
他硬生生被這幫黑道大哥逼出了教學潛能。
以前上課糊弄糊弄就過去了,現在?
每天晚上備課備到凌晨兩點,生怕哪個知識點沒講透,第二天被這幫人圍在講台上「討教」。
連咳嗽都不敢大聲,怕打斷了他們記筆記的思路。
……
晚上十點。
下課鈴終於打響,像是一聲大赦的衝鋒號。
張教授癱在椅子上,後背衣服全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冷冰冰的。
雷虎合上那本破爛的《稅法》。
走上講台,從兜里摸出兩條包裝精美的中華煙,還有一盒西洋參。
強行塞進張教授的破皮包里。
「老師辛苦了!您這課講得透亮!」
雷虎咧嘴一笑,刀疤在臉上擠成一團。
「俺們這幫兄弟底子薄,以前光知道怎麼花錢,不知道怎麼算錢。您多擔待。」
他湊近了些,聲音放緩。
「明天晚上,您多準備點實操題。特別是那個『合併財務報表』,陳算說那是必考題。俺們不怕做題,就怕明年拿不到分紅。」
說完,雷虎轉身。
「起立!給老師鞠躬!」
「老師再見!」
幾十個黑西裝大漢齊刷刷起立,動作整齊劃一。
九十度深鞠躬,喊聲震天。
張教授看著這幫人浩浩蕩蕩地走出教室。
他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看著皮包里那兩條煙。
突然覺得,這幫黑社會,雖然看著嚇人,但尊師重道這塊,比那些只知道玩手機的大學生強多了。
……
四海大廈,頂層會議室。
暖氣開得很足。
牆上的時鐘指向了晚上十一點半。
陳算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生無可戀地靠在白板前。
手裡拿著教鞭,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會計分錄。
底下,雷虎帶著剛從夜校回來的堂主們,正挑燈夜戰。
「借:固定資產清理。貸:固定資產……」
劉胖子一邊嘟囔,一邊在草稿紙上算著。
他算得滿頭大汗,突然一拍桌子。
「臥槽!俺算平了!資產負債表平了!」
胖子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一把抱住旁邊的二愣子。
「二愣子!俺算出來了!俺不用去掃大街了!」
二愣子嫌棄地推開他。
「胖哥你起開。俺這審計題還卡著呢。這內部控制測試,俺選了C,陳算說俺這是在協助別人洗錢。」
蘇燁推開會議室的門。
冷風順著門縫鑽進來。
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地走進來。
金絲眼鏡後,目光掃過這群挑燈夜戰的漢子。
「看來進度不錯。」
蘇燁喝了口溫水,喉結滾動。
「明天下午三點。所有人放下手頭的工作,換正裝。」
他走到主位坐下,聲音平淡。
「省警校的陳建警校長,來給咱們上法制輔導課。」
雷虎一聽,趕緊從書堆里抬起頭。
「蘇哥!這陳校長講啥啊?考不考?是不是也是CPA的重點?」
「不考CPA。」
蘇燁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考你們的腦子。」
「陳校長是來給你們講規矩的。四海集團這艘船,以後能不能在陽光下航行,這堂課至關重要。」
角落裡。
沈清寒拿著一份行程表,靜靜地看著蘇燁。
她咬了咬下嘴唇。
這男人,把黑社會逼成了考證狂魔還不夠。
現在居然明目張胆地把省警校校長請來上課。
他到底是在走鋼絲,還是真的想洗白?
她悄悄摸出兜里的加密手機,盲打了一條簡訊。
【局長。明天陳校長來普法。他們……他們還在熬夜刷CPA卷子。這幫人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