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卷著雪粒子,砸在「啟航成人財會培訓夜校」掉漆的招牌上。
夜裡八點,路燈昏黃。
教學樓二層的階梯教室里,暖氣燒得挺旺。
往常這個點,教室里頂多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準備考證的白領,一半還在打瞌睡。
可今晚,這間能容納一百五十人的大教室,被塞得滿滿當當。
連過道里都加了塑料小板凳。
這幫新生,個個膀大腰圓。
清一色的黑西裝,雖然領帶扯得歪歪扭扭,但掩蓋不住那股子呼之欲出的雄性荷爾蒙。
大金鍊子在白熾燈下晃得人眼暈,若隱若現的紋身順著捲起的袖口往上爬。
整個教室里瀰漫著汗酸味和劣質菸草的混合氣息。
講台上,老教授張國棟推了推厚底老花鏡。
他手裡的粉筆都在打顫。
教了三十年《稅法》,他還是頭一回面對這種場面。
這哪是來上課的?這分明是來搶銀行順便學點財務知識的劫匪啊!
「那、那個……」
張教授咽了口乾沫,聲音發飄,像是在寒風中拉緊的破風箏。
「咱們今天講……講增值稅的進項稅抵扣……」
「老師!」
第一排正中間。
雷虎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膝蓋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疼得呲牙咧嘴,強忍著沒罵娘。
那張刀疤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老師!您聲音大點!後面兄弟聽不見!」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嗓子,震得前排幾個女學生的筆都掉地上了。
張教授嚇得一哆嗦,粉筆直接折成了兩段。
「好、好的這位同學。」
他趕緊湊近了麥克風,清了清嗓子,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
「那個……增值稅的抵扣,大家看書本第三十二頁……」
張教授的話還沒說完。
底下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嘩啦」聲。
一百多號大漢,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動作粗魯地翻開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稅法》教材。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這群莽漢手裡,硬是翻出了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感。
「虎、虎哥……」
二愣子坐在雷虎旁邊,愁眉苦臉地撓著板寸頭。
粗短的手指頭在書頁上戳來戳去,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機油。
「這上面寫的啥『免抵退稅』,俺咋一個字都看不懂啊?」
他壓低嗓門,帶著濃濃的委屈。
「俺以前收帳,都是一筆結清。這咋還退回來呢?這不是虧本買賣嗎?」
「閉嘴!」
雷虎壓低聲音,一巴掌拍在二愣子後腦勺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哥說了!這叫合法避稅!你懂個屁!」
他瞪圓了牛眼,死死盯著書上的字,眼眶裡布滿紅血絲。
「再多嘴,明天的乾股分紅俺就跟蘇哥說,扣你一半!」
一聽「分紅」倆字。
二愣子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脊背挺得筆直。
抓起那根紅藍雙色鉛筆,在書上畫了重重的一道波浪線,差點把紙劃破。
「俺學!俺今天就算把這書啃了,也得把這免抵退吃透!」
坐在第三排的劉胖子,這會兒正處於崩潰邊緣。
他滿身肥肉癱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張剛發下來的隨堂測驗卷子。
胖臉上全亮晶晶的汗珠。
「這……這選擇題咋這麼多坑啊?」
劉胖子急得直揪頭髮,本來就不多的頭髮硬生生被他薅下來幾根。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烏鴉,眼神里透著絕望。
「烏鴉,你選的啥?這『視同銷售』到底包括啥啊?俺把公司大米發給兄弟們吃,這也要交稅?」
烏鴉正咬著筆桿子,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思考而根根暴起。
他煩躁地扯開領帶,露出半截下山虎的紋身。
「老子咋知道!老子以前只管發砍刀,誰管發大米啊!」
烏鴉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卷子飄了起來。
「這題出得有毛病!老子自己的東西,發給自家兄弟,憑啥要給稅務局交錢!不講江湖道義!」
「砰!」
雷虎轉過頭,一記眼刀殺過去。
「烏鴉!你他娘的再嚷嚷一句試試?」
光頭大漢壓著嗓子,語氣里透著股狠厲。
「蘇哥的規矩你忘了?在課堂上大聲喧譁,扣五百!你想去掃大街是不是?」
烏鴉嚇得一哆嗦。
趕緊把卷子按回桌面上,陪著笑臉。
「虎哥息怒,虎哥息怒。俺就是一時沒轉過彎來。」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筆,繼續跟那些像蝌蚪一樣的文字死磕。
講台上的張教授,看著這魔幻的一幕。
老心臟在胸腔里撲通撲通直跳。
他教書這麼多年,見過逃課的,見過睡覺的。
但從來沒見過。
一幫看著像剛刑滿釋放的暴徒。
為了弄懂一道稅法題,能在課堂上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差點動手。
這求知慾,太恐怖了。
恐怖到讓他連咳嗽都不敢大聲,生怕打斷了這幫大佬的思路,惹來殺身之禍。
「咳咳……那我們接著講『非正常損失』的進項稅轉出。」
張教授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大的圈。
手抖得畫出來的圈像個橢圓的土豆。
「比……比如,因為管理不善,導致倉庫里的貨物發霉變質了。這就得轉出。」
「老師!」
坐在第四排的一個紅棍猛地舉起手。
他胳膊比張教授的大腿還粗,上面還纏著一圈繃帶。
「那要是被別的幫派……呃,別的競爭對手放火燒了呢?」
紅棍站起來,一臉認真地請教。
「俺們以前南街那個倉庫,就被三聯幫的孫子燒過一回。這算非正常損失不?」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張教授身上。
一百多雙如狼似虎的眼睛,帶著濃烈的求知慾,死死盯著他。
張教授腿一軟。
扶著講桌才勉強站穩。
他咽了口乾沫,腦子裡飛速檢索著稅法條文,生怕答錯了被這幫人當場滅口。
「這……這個……」
張教授結巴著,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如果是被人蓄意破壞,報了案,有公安機關的證明……那、那屬於正常損失,不用轉出……」
他聲音越來越小,自己都沒底氣。
「好!記下來!」
雷虎大手一揮。
「都給俺聽清楚了!以後倉庫要是著火了,先打110報警拿證明!別他娘的傻乎乎地去跟人火拼!那都是要交稅的!」
「嘩啦啦——」
底下的漢子們趕緊低頭,唰唰刷地在筆記本上狂記。
那場面,簡直比傳銷洗腦還要虔誠。
晚上十點。
下課鈴終於響了。
張教授癱在椅子上,感覺這輩子都沒上過這麼累的課。
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雷虎合上書。
大步走到講台前。
張教授嚇得直往後躲,「這、這位同學,下課了……」
「老師辛苦了!」
雷虎咧嘴一笑,刀疤在臉上扭動。
他從兜里摸出兩條包裝精美的中華煙,強行塞進張教授的皮包里。
「俺們這幫兄弟底子薄。您多擔待。」
雷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誠懇。
「明天晚上,您多準備點實操題。俺們不怕做題,就怕明年拿不到分紅去掃大街。」
說完,雷虎轉身,衝著底下喊了一嗓子。
「起立!給老師鞠躬!」
「老師再見!」
一百多號黑西裝大漢,齊刷刷地站起來。
動作整齊劃一。
九十度深鞠躬,喊聲震天,大金鍊子在胸前晃蕩。
張教授看著這幫人浩浩蕩蕩地走出教室。
他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
看著皮包里那兩條中華煙,又看了看黑板上自己畫的那個土豆圈。
突然覺得。
這幫黑社會,比他帶過的那些混日子的大學生,好教多了。
……
四海大廈樓下。
邁巴赫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一半,冷風灌進車廂。
沈清寒坐在副駕駛,拿著平板電腦向后座匯報。
「蘇總。各夜校的反饋回來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里透著不可思議。
「安保部和各堂口的到課率,百分之百。沒有一個人遲到早退。上課紀律……出奇的好。」
她咬了咬下嘴唇,「就是……有幾個老師被他們提問的架勢嚇著了,申請漲課時費。」
蘇燁靠在真皮座椅里。
手裡端著那個銀色的保溫杯。
他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喉結滾動,金絲眼鏡後閃過一絲笑意。
「滿足他們。課時費翻倍。」
蘇燁蓋上杯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這幫文盲,終於知道知識就是金錢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路燈拉長了行人的影子。
「明天下午,把省警校的陳建警校長請來。」
蘇燁聲音轉冷,透著股謀算人心的深沉。
「他們學了財會,還缺一堂思想政治課。」
「這層窗戶紙,得由老校長親自來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