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像凝固的水泥。
陳建警抓著蘇燁的手猛地一僵,老淚縱橫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團。
雷虎那粗獷的破鑼嗓子還在空蕩蕩的禮堂里迴蕩。
前排的企業家們像看怪物一樣盯著那個摸著光頭的大漢。
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陳校長眼角抽搐著。
他當了三十年警察,抓過殺人犯,審過毒梟。
可他媽從來沒給黑社會頭子講過「長期股權投資」的會計分錄!
這知識盲區有點大啊。
「咳……這位同學。」
老頭子乾咳兩聲,強裝鎮定,鬆開蘇燁的手。
「長期股權投資是企業財務的核心。這塊內容……呃……比較深奧。咱們今天普法課,主要講合規經營。具體的帳目問題,你們還是請教專業老師比較好。」
他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趕緊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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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普法課沒法上了,再待下去他怕這幫人讓他講微積分。
蘇燁嘴角上揚,眼中閃過一抹戲謔。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伯伯說得對。術業有專攻。」
「虎子,坐下。別拿這些小問題耽誤陳校長的時間。」
雷虎委屈地癟癟嘴,「哦」了一聲,重重地砸回椅子裡。
龐大的身軀把摺疊椅壓得嘎吱作響。
他嘟囔著,「俺這不是怕考不過去掃廁所嘛……」
普法課在一種極其詭異又和諧的氛圍中結束。
回四海大廈的路上。
邁巴赫車廂里暖氣開得很足。
沈清寒坐在副駕駛。
她透過後視鏡,看著后座上那個閉目養神的男人。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腰帶。
「蘇總。」
她忍不住開口,「您……您真打算讓他們考出CPA?」
「雷總監連英文字母都認不全,這根本不可能啊。您這是變相逼他們走人?」
蘇燁睜開眼。
金絲眼鏡後,目光清明。
他擰開保溫杯,熱氣氤氳了鏡片。
「逼他們走?」
蘇燁喝了口水,喉結滾動,「那是蠢辦法。他們都是跟著我爸打江山的老人,手裡捏著資源和人脈。硬生生踢走,會出亂子。」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我要的,是馴化。」
「用利益做誘餌,用規則當鞭子。」
「不把他們腦子裡的江湖義氣砸碎了,換成合同法和財務報表。四海集團這艘船,遲早得翻在納斯達克的海域裡。」
蘇燁轉頭看向沈清寒。
「再說了,不逼一把,怎麼知道這幫糙漢子到底能爆發出多大的潛力?」
當晚,四海大廈頂層會議室。
白熾燈照得屋裡慘白。
一排排辦公桌上堆滿了資料。
雷虎、劉胖子、烏鴉,還有幾十個堂主。
全被關在裡面。
陳算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站在白板前。
他手裡拿著粉筆,敲得黑板梆梆響。
「資產等於負債加所有者權益!這是最基本的恆等式!雷總監,你再說一遍,這是什麼!」
雷虎雙手抓著光頭,青筋暴起。
他盯著黑板上那串公式,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資產……俺的資產就是俺那輛路虎,還有手裡那把砍……不對,防身電棍!」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結巴著。
「負債……負債就是俺欠蘇哥的命。所有者權益……俺不知道啊!陳老師,俺腦仁疼!」
「錯!」
陳算氣得差點把粉筆掰斷。
這大半個月,他快被這幫人逼瘋了。
教他們借貸記帳,比他媽臥底還兇險!
稍不注意這幫人就想拿椅子腿砸黑板。
「雷總監,如果你連這都分不清。明天你的乾股分紅就得按『營業外支出』給劃掉!」
一聽「乾股分紅」這四個字。
雷虎像被電擊了一樣。
他猛地站起來,凳子往後倒去,「砰」地砸在地上。
「不能劃!」
他扯著粗嗓門吼,「俺拼了!俺今天就算把這書吃了,也得背下來!」
雷虎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厚厚的《會計》,狠狠拍在自己光頭上。
發出沉悶的響聲。
「資產等於負債加所有者權益……資產等於……」
他閉著眼,像念經一樣瘋狂重複。
旁邊的劉胖子更慘。
他滿頭大汗,手裡拿著一張模擬卷子,正在算折舊費。
手指頭不夠用,他把鞋脫了,腳指頭也算上了。
「這……這雙倍餘額遞減法,到底咋遞減啊……俺算出來咋成負數了?這機器用幾年還得給別人倒貼錢?」
胖子帶著哭腔,轉頭求助二愣子。
二愣子嘴裡咬著筆桿子,一臉憨相。
「胖哥,你別問俺。俺連增值稅發票長啥樣都沒見過。」
他指著自己卷子上的大紅叉,「俺這審計題全選了A,陳算說俺這是在給公司埋雷。」
烏鴉在後排急得直跳腳。
他一把扯掉領帶,露出脖子上半截龍紋身。
「老子不幹了!」
他猛地把書摔在地上,書頁散落一地。
「老子寧願去跟對街那幫混混再干一架!這特麼算題比砍人還費勁!老子受不了了!」
烏鴉喘著粗氣,大步流星地往會議室門口走。
手剛碰到門把手。
「咔噠。」
門從外面推開了。
蘇燁穿著黑色襯衫,端著保溫杯,站在門口。
走廊里的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吹得烏鴉打了個哆嗦。
「受不了了?」
蘇燁聲音平淡,鏡片反著頭頂的冷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課本。
「可以。」
他側過身,讓出一條道。
「出門下樓。後勤部老張在那兒等你。領一套環衛服,兩把掃帚。」
蘇燁喝了口溫水,喉結滾動。
「從明天起,集團大樓外面那條街,歸你掃。工資按市最低標準發,一千五。」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
「至於你那幾千萬的年底乾股。財務部會如數轉給其他考過的兄弟。」
烏鴉僵在原地。
腳像生了根,死活邁不出去。
幾千萬啊!
那是一千五的死工資能比的嗎?
去掃大街?他好歹也是當年名震城南的「金牌打手」!
讓以前那些被他揍過的混混看見他穿著環衛服掃大糞,他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蘇、蘇哥……」
烏鴉咽了口乾沫,臉憋得通紅,像個熟透的番茄。
他慢慢轉過身。
蹲下身子,把剛才摔在地上的書頁一張張撿起來。
在衣服上擦了擦灰。
「俺……俺覺得這審計學,還是挺有意思的。」
烏鴉吸溜著鼻子,眼底透著股視死如歸的悲壯。
他走回座位,把書在桌上鋪平。
「陳老師!您接著講!俺今天要是學不會這雙倍餘額遞減法,俺就用圓規把自己大腿扎出個雙倍餘額來!」
全場再次陷入瘋狂的學習氛圍中。
陳算站在講台上。
看著這群雙眼熬得通紅、為了幾千萬乾股拼命背法條的大漢。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
心裡升起一股詭異的成就感。
他一個省廳派來的經偵警察。
居然快把一幫黑社會骨幹,培養成註冊會計師了?
這事兒要是寫進結案報告裡。
局長非得懷疑他精神分裂了不可。
蘇燁站在門口看了兩分鐘,滿意地點點頭。
關上門,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走廊里。
沈清寒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文件,迎面走來。
她看了一眼緊閉的會議室大門。
裡面傳來整齊劃一、氣壯山河的背書聲。
「根據《反壟斷法》第十七條規定……」
沈清寒嘴角抽搐了兩下。
「蘇總。這群人……真的能考過嗎?」
蘇燁擰緊保溫杯。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考不過的,自然會被淘汰。四海集團的這艘船,不載沒用的廢物。」
他坐進老闆椅。
指著桌面上那份文件。
「明天去趟市郊的各大夜校。把他們晚上的成人輔導班全包下來。」
「給我把最好的財會老師都請來。」
沈清寒愣住了。
「包夜校?」
她瞪大眼睛,「蘇總,他們白天的業務不管了?」
「白天送快遞,晚上考注會。」
蘇燁聲音轉冷,眼神凌厲。
「我要讓這幫半文盲,在這個冬天,感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應試教育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