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捏著那份紅頭文件,高跟鞋在地毯上崴了一下。
她看著蘇燁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後脖頸直冒涼風。
讓一幫黑幫高管帶著CPA卷子去聽省警校校長的普法課?
這畫面太魔幻了,她連想都不敢想。
這男人是真不怕老校長氣出心臟病啊!
「好……好的蘇總。我這就去通知。」
沈清寒結巴著退了出去。
關上門,她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給李建國發簡訊。
【局長。明天陳校長普法。蘇燁讓高管們帶CPA卷子去。他瘋了。】
……
次日下午,龍海市委禮堂。
初冬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禮堂里暖氣開得很足。
前排坐著市里各大企業的代表。
西裝革履,大腹便便。
禮堂最後三排。
齊刷刷地坐著五十多個壯漢。
全穿著統一的黑西裝,打著紅領帶。
一個個膀大腰圓,肌肉把西裝撐得緊繃繃的,像隨時會裂開。
這群人往那一坐,周圍的空氣都降了三度。
前面的企業家們嚇得直縮脖子,生怕這幫人突然掏出傢伙。
雷虎坐在最中間。
光頭鋥亮。
他手裡捧著一本翻得起毛邊的《會計學基礎》,眉頭擰成個疙瘩。
粗短的手指頭在書頁上戳來戳去,嘴裡念念有詞。
「這啥狗屁『借貸記帳法』……俺借給別人錢,不是別人欠俺的嗎?咋還記貸方了?」
雷虎煩躁地抓了抓光頭,轉頭問旁邊的劉胖子。
「胖子,你搞明白沒?這『長期待攤費用』是個啥玩意?」
劉胖子癱在椅子上,滿身肥肉直哆嗦。
他手裡捏著一張紅筆畫滿叉叉的模擬卷,眼圈通紅。
「虎哥,別問俺了。俺連乘法口訣都背不全。這審計題,看著比砍人還費勁啊!」
他帶著哭腔,吸溜了一下鼻涕。
「俺昨天晚上夢見俺在考場上,被這幫數字拿著刀追著砍。俺心臟病都快犯了。」
烏鴉在旁邊煩躁地扯著領帶。
「這他娘的哪是人幹的事!老子寧願去跟三聯幫的餘孽再火拼三百回合,也不想看這破書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老子不考了!愛咋咋地!大不了去掃大街!」
「閉嘴。」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蘇燁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
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地轉過頭。
金絲眼鏡反著冷光。
「誰不想考,現在就可以滾。明天的乾股分紅,一分沒有。出門左拐,後勤部領掃把。」
蘇燁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這群哀嚎的漢子。
「四海集團要上市。連財報都看不懂的高管,留著幹什麼?當吉祥物?」
烏鴉嚇得一哆嗦,趕緊把領帶重新系好。
「蘇、蘇哥。俺就抱怨兩句。俺考,俺拼了老命也考!」
他咽了口唾沫,幾千萬的分紅啊!掃一輩子大街也賺不來這錢。
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只能聽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壓抑的粗喘。
下午兩點。
陳建警校長走上講台。
老頭子頭髮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警服。
脊背挺得筆直,眼神銳利。
他當了三十年警察,抓過的重犯比這禮堂里的人還多。
陳校長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開始普法。
「今天,我們來講講企業合規經營。不管你們企業做多大,法律的紅線,絕對不能碰。」
他一邊講,目光一邊在台下掃視。
當掃到最後三排時,老頭子愣住了。
那幫黑西裝大漢。
個個正襟危坐。
腰板挺得比警校的新兵蛋子還直。
手裡拿著筆,低著頭,唰唰刷地在厚厚的本子上記著什麼。
有人甚至咬著筆頭,眉頭緊鎖,一副苦大仇深的求知模樣。
陳校長揉了揉老花眼。
他認出坐在最中間那個光頭了。
雷虎。
龍海市以前出了名的雙花紅棍,下手黑,脾氣爆。
現在這貨,居然戴著副金絲邊平光眼鏡,正拿著紅筆在書上畫重點?
這世界瘋了吧?
陳校長咽了口乾沫,停下講課。
他指著後排,試探著問。
「後排那位光頭同志。你……你在記什麼?」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雷虎身上。
前排的企業家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雷虎被點名,嚇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膝蓋磕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報、報告老師!」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吼,臉漲得通紅。
他舉起手裡那本磚頭厚的書,展示給全場看。
「俺在記『無形資產的攤銷方法』!蘇哥說了,這塊是CPA考試的重點!必考題!」
全場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陳校長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他活了大半輩子。
這特麼是頭一回。
在一群黑幫分子的普法課上,聽見人討論無形資產攤銷?
「你……你們四海集團,在考CPA?」
陳校長聲音都在發飄,指著雷虎手裡的書,手指頭直哆嗦。
「是啊!」
劉胖子在旁邊委屈地抹眼淚,忍不住插嘴。
「老師您不知道啊!俺們蘇總太狠了!不考過兩門,就沒收乾股分紅去掃廁所!」
他舉起那張畫滿叉叉的模擬卷,哭唧唧的。
「俺這審計題錯了一大半,俺都快愁死了。老師您能給俺講講不?」
前排的企業家們徹底傻眼了。
這幫平時收保護費、搶工程的流氓。
現在被逼著考全國最難的注會證書?還為了這事在這哭鼻子?
這四海集團的企業文化,比傳銷還恐怖啊!
陳校長深吸了一口氣。
他感覺心臟跳得有點快。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前排端著保溫杯的蘇燁身上。
蘇燁站起身。
大衣下擺在空氣中划過。
他慢條斯理地走到過道,衝著講台上的陳校長微微鞠了一躬。
「陳伯伯。」
蘇燁聲音溫和,透著股晚輩的恭敬。
「我爸走得早,路走偏了。我既然接手了四海,就得把這幫兄弟帶上正道。」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後,是讓人無法直視的堅定。
「時代變了。靠刀槍棍棒打天下的日子過去了。」
蘇燁指著後排那群漢子。
「我要他們懂法,懂財報。我要四海控股集團,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地在納斯達克敲鐘。」
「這,就是我的合規經營。」
陳校長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
眼眶突然紅了。
他想起多年前,那個不聽勸阻走上黑道的老友。
再看看眼前這個把幾千個混混逼上考場的後輩。
老頭子嘴唇哆嗦著。
「好……好小子。你爹要是活著,看到你今天這樣……」
陳校長抹了把眼角,老淚縱橫。
他快步走下講台,一把抓住蘇燁的手。
用力搖晃著。
「你走正道了!你終於走正道了啊!」
這戲劇性的一幕,驚呆了所有人。
沈清寒坐在後排。
她看著緊緊握手的兩人,手裡的記錄本啪地掉在地上。
她徹底懵了。
蘇燁這套組合拳打下來。
連最鐵面無私的警校校長,都被他這副「浪子回頭」的做派給感動哭了?
就在這時。
雷虎在後面弱弱地舉起手。
「那啥……陳校長。」
光頭大漢撓著後腦勺,一臉憨笑。
「既然都是自己人。您能給俺們講講那道『長期股權投資』的題不?陳算那小子講得太快,俺沒聽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