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像凝固的膠水,黏糊糊地糊在每個人的鼻腔里。
雷虎盯著面前那摞磚頭厚的《會計學原理》,額頭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嶄新的紙頁上,洇出一塊水漬。
他粗短的手指頭痙攣了一下,想翻開書皮,又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那表情,比當年面對十幾把片刀還要驚恐。
「蘇、蘇哥……」
雷虎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
「真考啊?」
他聲音劈得厲害,帶著濃濃的祈求,「俺……俺能不能申請去跟隔壁市的黑龍幫火拼?聽說他們最近不安分,俺帶兄弟們去平了他們!只要不考這破證,讓俺幹啥都行!」
蘇燁靠在皮椅里。
他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漂在上面的枸杞。
鏡片後的眼神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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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幫上個月已經被警方掃了。」
他喝了口溫水,喉結滾動,「現在是法治社會,火拼那套過時了。資本市場看的是財報,不是你的刀疤。」
蘇燁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指節敲了敲實木桌面,噠噠的聲音像催命鼓。
「我說了。半年時間,CPA必須過兩門。這是死命令。」
他目光掃過在座的面如土色的高管們,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明年集團要是能在納斯達克敲鐘,你們手裡的乾股分紅,至少翻十倍。」
「是拿著幾千萬的合法分紅去會所嫩模,還是去後勤部跟張鐵柱搶馬桶刷。」
「你們自己選。」
這番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死寂的會議室里炸開。
錢啊!
那可是幾千萬的真金白銀!
而且是合法賺來的,不用提心弔膽怕條子查的乾淨錢!
這幫在街頭混了半輩子的粗人,誰能抵擋住這種誘惑?
「拼了!」
劉胖子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滿身肥肉亂顫。
他咬著後槽牙,眼珠子通紅,像個輸紅眼的賭徒。
「不就是幾本書嗎!老子當年能扛著兩把西瓜刀從城南砍到城北,現在就能把這書啃下來!」
他一把抓起那本《審計基礎》,雙手顫抖著翻開第一頁。
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臉色瞬間煞白,差點又背過氣去。
「這……這上面的字兒,咋跟螞蟻爬的一樣啊……」劉胖子帶著哭腔嘟囔。
旁邊的烏鴉也沒好到哪去。
他把領帶扯松,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
「算哥!」
烏鴉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陳算,眼神里透著一股殺氣。
「從今天起,你就是俺們的再生父母!你讓俺背啥俺背啥!考不過,老子先剁了自己!」
陳算縮在椅子裡,黑框眼鏡差點掉下來。
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胃,感覺後背上的冷汗把襯衫都濕透了。
這特麼是輔導班嗎?這分明是生死狀啊!
他一個省廳派來的臥底高材生。
不僅要幫黑幫查帳、避稅,現在還要負責把一幫半文盲調教成註冊會計師?
他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
「蘇、蘇總……」
陳算哆嗦著站起來,腿肚子直打轉。
「我一個人教……教不過來啊。這CPA的知識點太龐雜了,他們連借貸記帳法都不知道,得從零基礎教起。」
他咽了口唾沫,試圖爭取一線生機。
「要不,咱們給他們報個外面的輔導班?」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折射著頭頂水晶燈的冷光。
「可以。」
他語氣平淡,「但晚上的內部輔導不能停。你盯緊進度。雷虎要是有一門掛科,你的年終獎直接清零。」
陳算倒吸一口冷氣,一屁股跌回椅子裡。
完了,這下徹底被綁死了。
……
第二天晚上七點。
龍海市最出名的「啟航成人財會培訓夜校」。
教學樓外飄著細碎的雪花,冷風嗖嗖地刮。
教《稅法》的李教授是個快六十歲的乾癟小老頭。
他夾著個破皮包,哆哆嗦嗦地走進階梯教室。
平時這大冷天的,夜校學生能來一半就算不錯了。他也就是照本宣科念兩句拉倒。
但今天。
剛推開門,李教授就感覺一股熱浪混著濃烈的雄性荷爾蒙氣息撲面而來。
能容納一百人的階梯教室,座無虛席。
最前面三排。
清一色坐著膀大腰圓、剃著板寸的壯漢。
這幫人雖然穿著西裝,但根本掩蓋不住那一身彪悍的匪氣。
領帶扯得歪歪扭扭。
有個大光頭,脖子上還隱約露出一截青色的紋身。
李教授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他扶著門框,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老花眼拼命眨巴。
這……這是走錯門了吧?這裡是財會輔導班,不是黑社會堂口開會啊!
「老、老師好……」
前排的光頭大漢突然站了起來,粗聲粗氣地喊了一嗓子。
這人正是雷虎。
他手裡拿著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稅法》,臉上擠出一個極其核善的微笑。
刀疤扭動著,看著比哭還滲人。
「老師您快講吧!俺們都等不及了!」
底下的幾十號黑西裝大漢,齊刷刷地翻開書本。
「嘩啦」一聲。
動作整齊劃一,眼神里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狂熱。
李教授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哆嗦著走到講台上。
他翻開教案,手抖得連字都看不清。
「那……那我們今天講……講增值稅的計算……」
他聲音發飄,像蚊子哼哼。
剛講了兩分鐘。
雷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前排的桌椅嘎吱作響。
「砰!」
李教授嚇得粉筆直接掉在地上,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這、這位同學……你有什麼問題嗎?」他結巴著問。
雷虎站直身子,眉頭擰成個疙瘩,指著書上的一行字。
「老師!這進項稅額轉出,俺咋就聽不明白呢?」
他大步走到講台前,蒲扇大的手拍在講桌上。
急得直喘粗氣。
「您今天必須給俺講明白!這稅要是算錯了,俺蘇哥能把俺的骨頭給折舊了!您要是講不清楚,俺們兄弟今天晚上就不走了!」
底下的烏鴉跟著起鬨。
「對!必須講明白!老子為了背這破玩意兒,三天沒喝酒了!今天不弄懂,老子死不瞑目!」
李教授看著面前這張猙獰的刀疤臉,還有台下那幾十雙通紅的眼珠子。
他突然覺得。
自己教了半輩子的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受到學生們如此恐怖的求知慾。
這哪是來上課的。
這特麼是來要命的啊!
「我講!我這就講!」
李教授擦著汗,連連後退,抓起一把新粉筆。
他今天算是拿出看家本領了。
深入淺出,掰開揉碎,連比劃帶畫圖。
整整講了三個小時,連口水都沒敢喝,硬是把增值稅講得像小學算術一樣通俗易懂。
下課鈴響的時候。
李教授癱在椅子上,後背衣服全濕透了。
雷虎滿意地合上書,走上前,從兜里摸出一包軟中華,塞到李教授手裡。
「老師講得好!明天俺們還來!您多準備點題,俺們不怕苦!」
……
這股瘋狂的考證風氣,在四海集團內部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白天。
雷虎帶著安保部的人去街上發四海短視頻的傳單。
晚上。
一幫人窩在會議室里,跟著陳算熬夜刷題。
二愣子一邊啃著干方便麵,一邊拿紅筆在試卷上畫叉。
「虎哥。俺覺得這借貸記帳法,就跟俺們以前收保護費差不多。」
他憨憨地笑,「收進來的錢記借方,花出去的記貸方。左手進右手出,最後得平帳。」
雷虎一巴掌拍在二愣子後腦勺上。
「平個屁!那叫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他瞪著滿是紅血絲的牛眼,「蘇哥說了,這叫財務合規!不懂別瞎咧咧,趕緊背你的法條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
四海集團的高管們,硬生生被逼成了財會狂魔。
這天下午。
蘇燁坐在辦公室里,翻看著各部門的報表。
保溫杯里的水換成了提神的濃茶。
敲門聲響起。
沈清寒推門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眼神複雜地看著蘇燁。
「蘇總。」
她走到辦公桌前,把文件遞過去。
「市局那邊發來的通知。明天下午,組織市裡的大型企業,開展法制教育宣講課。」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主講人是……省警校的陳建警校長。」
蘇燁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金絲眼鏡後,目光微微一閃。
陳建警。
原主父親的至交好友。
當年原主父親走上黑道,陳建警苦勸無果,兩人分道揚鑣。
後來這老頭子當了警校校長,一直痛心疾首,覺得蘇燁這棵苗子也毀了。
蘇燁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陳校長來普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好啊。這是好事。」
他抬起頭,看著沈清寒。
「通知雷虎他們。明天下午,所有堂主以上高管,全部穿正裝出席。」
蘇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冰冷的白光。
「順便,把他們最近做的CPA模擬卷子,都帶上。」
「讓老校長看看,咱們四海集團的學習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