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暖氣片發出「咕嚕嚕」的滾水聲,空氣悶熱。
周明雙手死死撐著辦公桌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他雙眼通紅,眼底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餓狼,直勾勾地盯著李建國。
李建國拿著保溫杯的手僵在半空。
老頭子愣了足足有半分鐘,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把杯子「咚」地一聲重重磕在桌面上。
「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李建國猛地站起來,指著周明的鼻子破口大罵。
唾沫星子噴了周明一臉。
「你去臥底?你一個管檔案、搞通訊的技術員,你去四海集團能幹啥?」
「去給那幫黑社會修電腦?還是去幫他們整理黑帳檔案?」
周明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毫不退縮地迎著李建國的目光。
「局長!修電腦怎麼了?打掃衛生怎麼了!」
他聲音嘶啞,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崩潰感。
「您知道張鐵柱今年拿了多少年終獎嗎?十萬!整整十萬啊!」
周明一把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那條可憐的工資簡訊,懟在李建國眼前。
「您看看我這工資卡!一個月兩千五,臥底津貼五百!我連個老壇酸菜面都得挑打折的時候買!」
他眼眶發熱,聲音帶上了哭腔。
「高強拿了兩百萬現金和寶馬7系!陳算開了保時捷帕拉梅拉!局長,我在後面給他們做後勤聯絡,天天熬大夜吃泡麵,我圖啥啊!」
李建國看著屏幕上那刺眼的「3021.50元」,眼皮狂跳。
他一把推開周明的手機。
心裡像吞了只綠頭蒼蠅一樣難受。
這特麼叫什麼事啊!
省廳派出去的精銳臥底,全被蘇燁用真金白銀的糖衣炮彈砸得暈頭轉向。
現在連後方的聯絡員都開始心態失衡,吵著要叛變革命去黑幫打工了!
這四海集團哪是黑社會,簡直是散財童子下凡!
「周明!你是個警察!你的信仰呢?你的原則呢!」
李建國咬著牙,恨鐵不成鋼地吼道。
「他們拿的那些錢,都是沾著血的髒錢!是不義之財!等收網的時候,全得上繳國庫!」
「髒個屁啊局長!」
周明絕望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把本就稀疏的頭髮揉得像個雞窩。
「高強說了!那兩百萬是四海建工走的正規財務帳,林黛連個人所得稅都給他扣得明明白白的!」
「陳算的保時捷是用合法避稅的提成買的!完全符合勞動合同法!」
他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資本家給的實在太多了……局長,我老婆明天要交房租了,我連五百塊錢都拿不出來……讓我去吧,我真能把他們公司廁所刷得反光……」
李建國氣得渾身發抖,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抓起桌上的紅梅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
「滾出去。」
李建國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這事兒沒得商量。你再敢提半個字,我馬上把你調去交警隊大馬路上吹西北風!」
周明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吱聲。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來,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背影看著像瞬間老了十歲。
「等等。」
李建國叫住他。
拉開辦公桌底下的抽屜,從裡面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
這是他這幾個月的辦案補貼,本來打算給小孫子買電腦的。
「拿去。」
李建國把信封扔在桌上,別過頭不看他。
「先把房租交了。別給局裡丟人現眼。」
周明看著那個信封,眼圈又紅了。
他沒去拿,咬著牙搖了搖頭。
「局長,我不要。這是您的錢。」
他挺直腰板,紅著眼睛敬了個禮。
「我會堅守崗位的。我……我就是剛才沒控制住情緒。」
說完,周明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李建國癱坐在椅子裡。
他大口大口地抽著煙,煙霧模糊了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這仗,打得太憋屈了。
蘇燁不僅沒有暴露任何把柄。
反而用這種完全合法的重金賞賜,從內部瓦解著警方臥底的心理防線。
這簡直是鈍刀子割肉。
再這麼拖下去,那幾個臥底遲早得被他徹底同化,死心塌地地給他賣命。
「蘇燁……」
李建國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
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
「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
第二天。
四海大廈頂層,一號會議室。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但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巨大的會議桌兩邊,坐滿了四海集團堂主以上級別的高管。
雷虎穿著那件領口崩得死緊的白襯衫,光頭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他旁邊坐著劉胖子、烏鴉、還有幾個原先管場子的紅棍。
這些人個個面如死灰,眼神呆滯。
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摞摞磚頭那麼厚的書。
《會計學原理》、《審計基礎》、《稅法精析》……
空氣里瀰漫著絕望的味道。
蘇燁推開門走進來。
大衣下擺帶起一陣風。
他端著銀色保溫杯,走到主位坐下。
鏡片後的目光掃過這群曾經在街頭拿砍刀、現在卻對著課本發抖的莽漢。
「人都到齊了。」
蘇燁放下保溫杯,聲音平淡。
「昨天年會上說的事,不是開玩笑。距離明年四海集團赴美遞交IPO材料,還有八個月。」
他指節敲了敲實木桌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集團的財務必須做到絕對透明、合規。」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
「你們作為高管,如果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被人做了假帳掏空公司都不知道。那還當什麼管理層?回去砍人搶地盤去吧。」
雷虎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顫抖著手,翻開面前那本厚得像兇器的《審計》。
看了兩行密密麻麻的文字,覺得眼前一黑,胃裡直翻酸水。
「蘇、蘇哥……」
雷虎帶著哭腔,粗獷的聲音都劈叉了。
「這上面的字兒,拆開來俺都認識。湊在一起,俺就不認識了啊。」
他指著書上的一段話,「啥叫『實質性分析程序』?啥叫『控制測試』?俺就會測試別人抗不抗揍啊!」
劉胖子更是絕望,趴在桌上直乾嘔。
「蘇總……俺小學三年級就輟學了,俺算數全靠掰手指頭。您讓俺考這個CPA,這不是要俺的命嗎!」
他抬起頭,滿臉橫肉擠在一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要不您把俺那乾股收回去吧,俺不要了,俺去送快遞行不?」
「不行。」
蘇燁語氣轉冷,眼神凌厲。
「四海不養廢物。要乾股,就得配得上那個身價。」
他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陳算。
「陳總監。從今天起,你負責這幫人的考前輔導。」
陳算正摸著口袋裡的保時捷車鑰匙偷樂,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黑框眼鏡差點滑下來。
「蘇、蘇總……我?輔導他們考CPA?」
陳算指著自己,聲音發抖。
教這幫半文盲考全國最難的證?這難度不亞於教豬上樹啊!
「每天晚上八點到十點,兩個小時集中授課。」
蘇燁根本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雷虎他們要是有一門考不過。你的年終獎,全扣。」
陳算眼前一黑,保時捷的鑰匙啪地掉在桌上。
完了。
這不僅是要這幫黑幫的命,這也是要他這個臥底的命啊!
蘇燁站起身,端起保溫杯。
居高臨下地看著哀嚎一片的高管們。
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微笑。
「沒考過的,除了扣分紅降薪去掃廁所。」
他停頓了一下。
「每天早上,還要在集團大門外,當著所有員工的面。朗讀《刑法》一百遍。」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整個會議室徹底死寂。
所有漢子的眼神里,從絕望,漸漸燃燒起了一股視死如歸的瘋狂。
為了乾股分紅!
為了不去掃廁所!
更為了不當著小弟的面丟人現眼讀《刑法》!
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