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胖子那一嗓子乾嚎,在洲際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燈下迴蕩,悽厲得像殺豬。
兩個安保部的小弟趕緊撲過去,一人一條胳膊把這坨肥肉從地毯上架起來。
「胖哥!醒醒!別睡啊!蘇哥看著呢!」
二愣子一邊喊,一邊拿粗糙的大手在劉胖子臉上狂扇兩下。
「啪啪」兩聲脆響,劉胖子臉頰瞬間腫起兩道紅印子。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眼球上翻,終於還了魂。
「俺、俺不考那個啥CPA行不行?」
劉胖子腿肚子抖得像篩糠,死死抓著二愣子的衣袖。
「俺去極速達送快遞!俺去扛水泥!俺腦子裡全是豆腐渣,看書比挨刀子還疼啊!」
主桌上。
蘇燁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擰上蓋子,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透出不容商量的冷意。
「不行。」
蘇燁聲音不大,卻像冰水一樣澆滅了所有人的僥倖。
「四海要上市,高管必須有財務素養。連複式記帳都搞不明白,以後怎麼看財報?」
他站起身,大衣下擺在空氣中划過。
「半年。六個月時間。必須過兩門。」
他目光掃過前排那些面如土色的堂主們。
「考不過的。」
蘇燁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沒收今年所有乾股分紅。降薪百分之八十。去後勤部報導,給張鐵柱當手下,天天刷馬桶。」
這話一出,全場倒吸一口冷氣。
刷馬桶事小,沒收乾股分紅啊!
那可是好幾百萬的真金白銀!
這幫人在刀尖上舔血,圖的不就是錢嗎?現在錢就在眼前,不考證就拿不到?
雷虎咽了口唾沫,光頭上的汗珠子順著刀疤往下淌。
他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高腳杯噹啷作響。
「考!蘇哥發話了,硬著頭皮也得考!」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吼,眼圈都紅了,像個被逼上絕路的賭徒。
「不就是幾本書嗎!俺當年能背下《勞動法》,現在就能拿下那啥C……CPA!」
旁邊的高強縮在角落的椅子裡。
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張兩百萬的支票和寶馬車鑰匙。
硬紙板的邊緣硌著他的胸口,有點疼,但心裡卻像喝了蜜一樣甜。
他看著台下那群如喪考妣的黑幫頭子,又看了看手裡的巨款。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上涌,糊了視線。
高強吸溜著鼻子,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對不起了局長……」
他在心裡默默念叨,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嗚咽。
「這真的不是我意志不堅定。是這資本家給的實在太多了。」
他一個基層刑警,一個月工資兩千五。
加上臥底津貼,不吃不喝乾一輩子,也買不起這套大平層的一個廁所。
現在呢?
他只是帶著人在工地上抓了抓鋼筋間距,逼著小弟背了背安全規範。
就成了千萬富翁?
高強越想越覺得魔幻。
他轉頭,目光跟隔著兩張桌子的陳算撞了個正著。
陳算手裡緊緊攥著那把保時捷帕拉梅拉的鑰匙。
黑框眼鏡後頭,那雙平時滿是精明的眼睛,此刻紅得像兔子。
兩人對視了幾秒。
都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樣的掙扎、崩潰和不可思議。
陳算嘴唇哆嗦著。
他一個警校金融系的高材生,省廳的尖子。
被派來查黑帳,結果天天熬夜幫黑幫合法避稅。
他覺得自己髒了,背叛了信仰。
可是……保時捷啊!
那流線型的車身,那性感的引擎轟鳴。他做夢都想摸一摸方向盤。
「我這不是同流合污……我這是為了深入敵人內部,獲取核心情報……」
陳算在心裡瘋狂給自己洗腦,手指死死捏著車鑰匙,骨節泛白。
另一邊。
張鐵柱抱著那十萬塊現金,縮在後勤部那一桌的最外側。
他是個快五十歲的老警察了,代號007。
在局裡就是個邊緣人物,這大半年來在四海大廈天天刷男廁所。
馬桶刷得能照出人影。
他看著那一摞紅彤彤的票子。
十萬塊。
他女兒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終於有著落了。
不用再天天吃鹹菜就饅頭了。
張鐵柱老淚縱橫,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鈔票的邊緣。
他抬起頭,看著台上那個身姿挺拔、斯文敗類一樣的蘇燁。
突然覺得,這個黑幫老大,怎麼看怎麼順眼。
起碼,人家說話算話,不剋扣底層員工的工資。
「鐵柱哥,你哭啥啊。」
旁邊一個胖乎乎的後勤小妹遞過來一張紙巾。
「是不是高興壞了?蘇總對咱們底下的員工,那是真沒話說。」
張鐵柱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臉。
「是、是啊……高興。我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拿到這麼多獎金。」
他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鼻音。
整個宴會廳里,瀰漫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
一半人因為發了巨款而激動得抱頭痛哭,感恩戴德。
另一半人因為明年要考CPA而面如死灰,如喪考妣。
沈清寒坐在主桌。
她看著這冰火兩重天的場面,只覺得頭皮發麻,腦瓜子嗡嗡的。
這蘇燁,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用錢砸碎臥底的防線。
用法條和考試逼瘋手下的馬仔。
他這是要把一個黑幫,硬生生改造成一個高學歷、高收入的合法商業帝國?
她悄悄摸出兜里的加密手機,借著桌布的掩護,盲打了一條簡訊。
【局長。年終獎發了。高強拿了兩百萬和車。陳算拿了保時捷。連張鐵柱都發了十萬。】
她頓了頓,咬著牙繼續按鍵。
【他們三個現在在台下哭得像狗一樣。我懷疑……他們已經被資本的糖衣炮彈徹底腐蝕了。】
發完簡訊。
沈清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蘇燁看過來的目光。
蘇燁端著保溫杯,鏡片後閃過一絲戲謔。
「沈秘書,你看著好像不太高興?」
他嘴角微勾,語氣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今年的獎金名單上沒有你,有情緒?」
沈清寒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趕緊坐直身子,強行擠出一個職業微笑。
「沒、沒有蘇總。我才來沒多久,沒有獎金也是應該的。」
她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蘇燁沒拆穿她。
他站起身,扣上大衣的扣子。
「行了。今天就到這。」
他轉頭看向台下那群還在互相安慰、痛哭流涕的漢子們。
「明天放假一天。後天早上九點,所有要考CPA的高管,來會議室開會。我親自給你們劃重點。」
蘇燁說完,沒理會底下的一片哀嚎。
帶著沈清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洲際酒店的宴會廳。
……
市局刑偵大隊,角落的一間小雜物房裡。
聯絡員周明正蹲在成堆的檔案盒中間。
屋裡沒暖氣,冷得像個冰窖。
他裹著件發黃的軍大衣,手裡端著一盒泡好的老壇酸菜面,正吸溜吸溜地吃著。
「叮鈴鈴——」
桌上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
周明趕緊咽下嘴裡的泡麵,燙得舌頭直哆嗦。
他抓起電話。
「喂,我是周明。」
電話那頭,傳來高強壓抑不住的激動聲音。
「周哥!是我啊!強子!」
高強在廁所隔間裡,捂著嘴,眼淚鼻涕還在往下流。
「周哥,我……我拿到年終獎了。」
周明一聽,精神來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壓低聲音。
「拿到了?多少?是不是搜集到蘇燁收買人心的黑帳證據了?你放心,這些贓款咱們都要上繳國庫的。」
高強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乾咽。
「不是……周哥。這錢,合法。」
他聲音抖得像篩糠,「是四海建工今年拿下幾個政府大標段,正規走的財務帳。林黛連個人所得稅都給我扣完了。」
「合法?」
周明愣住了,泡麵叉子掉在桌上,「多少啊?」
「兩、兩百萬現金。還有一輛寶馬7系。」
高強吸溜了一下鼻子,「周哥,我已經去車庫看過車了,那真皮座椅,那全景天窗……我這輩子都沒坐過這麼好的車。」
周明腦瓜子嗡嗡的,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自己手裡那盒不到五塊錢的泡麵。
再想想自己每個月卡里那點可憐巴巴的死工資。
兩百萬?寶馬7系?
這特麼是去臥底,還是去當大爺了!
這臥底當得,比他這個在局裡天天熬夜吃泡麵的聯絡員爽了一萬倍啊!
「高強!你注意紀律!」
周明咬著牙,嫉妒得雙眼發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是個警察!不能被這資本家的臭錢給迷惑了!」
「我沒有啊周哥……」
高強哭喪著臉,委屈得不行。
「可這錢……它太香了啊。周哥,局長要是再不收網,明年蘇燁還要給我百分之五的乾股分紅呢。」
「那可是好幾千萬啊!我真怕我到時候控制不住我自己,直接帶著小弟去給蘇燁擋子彈了。」
「啪!」
周明氣得直接把電話掛了。
電話線在半空中晃蕩。
他頹然地跌坐在滿是灰塵的椅子上。
看著面前那碗涼透的泡麵,突然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摸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工資卡餘額簡訊。
【您的尾號8866帳戶,本月收入2500.00元,臥底聯絡津貼500.00元。餘額3021.50元。】
周明死死盯著那五百塊錢的臥底津貼。
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這活兒沒法幹了!」
周明像頭暴怒的獅子,大步衝出雜物房,直奔局長辦公室。
他連門都沒敲,一腳踹開門。
李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著沈清寒發來的簡訊發愁。
被這聲巨響嚇得一哆嗦,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掉地上。
「周明!你發什麼瘋!」李建國怒吼。
周明眼眶通紅,胸膛劇烈起伏。
他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局長!」
周明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讓我去四海集團臥底吧!」
他咬著牙,眼神里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決絕。
「我不怕危險!我不怕死!」
「高強能幹的活兒我也能幹!張鐵柱能掃的廁所,我能掃得比他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