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抱著那張比他人還寬的百萬支票,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舞台,兩條腿軟得像麵條,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
底下那些原本看他眼紅的紅棍、堂主,這會兒全都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倒吸冷氣的聲音在宴會廳里此起彼伏。
「臥槽,真金白銀啊……」
三胖在角落裡咽了口唾沫,喉結卡在脖子裡滑了一下。
「兩百萬……俺搓一輩子澡也掙不來這麼多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又抬頭眼巴巴地望著台上的蘇燁。
就像在看一尊散發著金光的活財神。
蘇燁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金絲眼鏡的鏡片在頂燈下閃過一道冷光。
他很清楚這幫莽漢在想什麼。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這幫在刀尖上舔血的惡狼,不拿肉餵飽了,哪來的力氣去幹活?
他把保溫杯遞給旁邊站著的沈清寒。
沈清寒下意識地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了金屬外殼的溫熱。
她咬著下嘴唇,眼神複雜地盯著蘇燁。
這男人發獎金的樣子,比拿刀砍人還要讓人心驚肉跳。
資本的力量,加上黑道的執行力,這簡直是個無解的怪物。
「陳算。」
蘇燁推了推眼鏡,目光掃向財務部那一桌。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陳算正縮在椅子上,拿叉子戳著面前的一塊涼透的牛排。
聽到自己的名字。
他渾身打了個激靈,黑框眼鏡順著鼻樑滑到鼻尖。
趕緊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西裝。
這大半年來,他熬夜做帳,胃出血進了兩次醫院。
天天提心弔膽,生怕哪天做錯帳被這幫人裝進麻袋沉了黃浦江。
「到、到!蘇總。」
陳算結巴著,腿肚子直打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台上走。
林黛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再次端著個紅色的托盤走上來。
托盤裡,放著一把保時捷帕拉梅拉的車鑰匙。
在水晶燈的照射下,那枚車鑰匙上的盾牌標誌折射出奢華的光芒。
底下又是一陣騷動。
雷虎坐在第一排,摸了摸鋥亮的光頭,咧開嘴樂了。
「哎喲,小算盤這回也發財了。」
「陳算。」
蘇燁拿過那把車鑰匙,在手裡顛了顛。
「今年集團的稅務籌劃,你立了頭功。不僅幫公司合法避稅一千兩百萬,還沒讓稅務局挑出半點毛病。」
他把鑰匙扔進陳算手裡。
「這輛帕拉梅拉,是你應得的。明年上市的財報,還得靠你熬夜。」
陳算捧著那把車鑰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保時捷啊!
他那個警校同學,現在還在基層派出所開著破舊的桑塔納巡邏呢!
自己這個臥底,不僅成了黑幫高管,還開上了百萬豪車?
這要是開回省廳,局長不得氣吐血?
「謝謝、謝謝蘇總……」
陳算眼眶一紅,差點當場哭出聲來。
「我、我一定好好算帳!絕不多交一分冤枉稅!」
他抱著車鑰匙,像護著命根子一樣,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台。
坐在角落裡的沈清寒,看著這一幕。
她摸了摸兜里的加密手機,感覺手機燙得像個山芋。
這還怎麼臥底?
這幫人被蘇燁拿錢砸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這糖衣炮彈,不僅打透了黑幫小弟,連省廳的尖子生都被腐蝕了!
「最後一個。」
蘇燁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沈清寒的思緒。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名單。
「後勤部,張鐵柱。」
宴會廳最後一排。
一個穿著褪色保安服、手裡還攥著半截抹布的中年男人愣住了。
張鐵柱,代號007。
他在四海大廈掃了大半年的廁所。
每天一邊刷馬桶,一邊豎起耳朵偷聽雷虎他們在小便池邊的談話。
結果聽到的全是「昨天那道高數題真難」、「勞動法第二十條怎麼背」。
他站起身,滿臉的難以置信。
「蘇、蘇總……叫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抹布上的污水滴在地毯上。
蘇燁點點頭。
「上來。」
張鐵柱邁著沉重的步子,從兩千多號黑西裝大漢的注視下走過。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遊街示眾。
難不成他在男廁所第三個隔間裝竊聽器的事被發現了?
今天這大排場,是要拿他個保潔員殺雞儆猴?
張鐵柱戰戰兢兢地走上台。
雙腿發軟,差點跪下。
「蘇總……我、我平時打掃衛生很認真的……馬桶我都刷得反光啊……」
他帶著哭腔,拼命給自己找理由。
林黛踩著高跟鞋走過來。
托盤裡,放著十萬塊嶄新的現金,用紅紙捆得結結實實。
紅彤彤的票子,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眼球。
「張鐵柱同志。」
林黛面無表情地念著頒獎詞。
「今年四海大廈的衛生評比,你連續十二個月獲得『保潔標兵』稱號。」
「尤其是男洗手間,從沒出現過異味和堵塞情況,極大地提升了員工的辦公體驗。」
她把托盤推到張鐵柱面前。
「這是集團設立的『優秀後勤保障獎』。十萬塊現金。」
張鐵柱傻了。
他瞪著那十萬塊錢,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他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五!
這掃廁所還能掃出十萬塊錢的年終獎?
這四海集團是開印鈔廠的嗎!
「拿著吧。」
蘇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
「公司不分貴賤。只要幹活出力,我就不會虧待。」
「明年繼續保持。」
張鐵柱一把抱住那十萬塊錢。
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謝謝蘇總!謝謝蘇總!」
他一邊哭一邊鞠躬,腦門差點磕在地板上。
「我保證!明年男廁所的馬桶,我天天拿牙刷給它刷!保證比酒店的餐盤還乾淨!」
他抱著錢,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跌跌撞撞地走下台。
路過高強那桌時,兩人對視了一眼。
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模一樣的崩潰和絕望。
這臥底,沒法幹了。
資本家給的實在太多了!
發完獎。
宴會廳里的氣氛已經達到了頂點。
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眼睛裡冒著綠光。
蘇燁重新拿回麥克風。
「獎發完了。接下來,咱們講點規矩。」
他聲音一沉。
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蘇燁走到舞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的幾千號人。
「四海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打打殺殺,不是搶地盤。」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是法制。是社會給咱們的飯碗。」
他轉頭看向後台。
「烏鴉,帶人上來。」
烏鴉穿著白色的燕尾服,油頭粉面地跑上來。
身後跟著五十個穿白襯衫的小弟。
剛才那魔幻的《感恩的心》前奏,再次在音響里響起。
「今天年會,沒別的規矩。」
蘇燁拿著麥克風。
「所有人,起立。」
「嘩啦——」
兩千多號穿著黑西裝的壯漢,整齊劃一地站了起來。
椅子摩擦地毯的聲音連成一片。
「跟著烏鴉,把這首歌唱完。」
蘇燁語氣平淡,卻透著股不容反抗的威嚴。
「不會唱的,明天去後勤部報導。」
雷虎在第一排站得筆直。
他深吸一口氣,刀疤臉漲得通紅。
「預備——唱!」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帶頭吼了起來。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
兩千個曾經在街頭拿鋼管砍人的粗糙漢子。
此刻。
一個個扯著嗓子,青筋暴起。
有人甚至感動得抹眼淚。
雙手笨拙地在胸前比劃著名手語動作。
聲音震耳欲聾,幾乎要把洲際酒店的屋頂掀翻。
那畫面。
幾千個黑社會,排著整齊的方陣,在五星級酒店裡,聲淚俱下地齊唱《感恩的心》。
這簡直是本世紀最荒誕、最魔幻的場景。
沈清寒坐在角落裡。
她看著這群五大三粗的漢子,一邊哭一邊比劃手勢。
腦子嗡嗡作響,三觀碎了一地,渣都不剩。
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進了一個大型傳銷組織的洗腦現場。
一首歌唱完。
所有人都累得氣喘吁吁,滿臉通紅。
蘇燁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溫水。
他走上台前。
看著台下這群被錢和法制雙重洗腦的小弟。
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
「歌唱完了。」
蘇燁聲音在麥克風裡迴蕩。
「明年,四海集團要準備在納斯達克上市。」
他停頓了一下。
拋出了一個比兩百萬獎金還要炸裂的重磅炸彈。
「從明天起。」
蘇燁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前排的幾個堂主。
「所有堂主以上級別的高管。包括安保總監雷虎。」
「半年內。」
他一字一頓,咬字清晰。
「必須拿下CPA,註冊會計師證書。」
全場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雷虎手裡的茶杯「吧嗒」一聲掉在桌上。
茶水濺了一地。
他張大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蘇、蘇哥……」
雷虎結巴著,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啥、啥叫CPA?」
旁邊的陳算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就是……注會。全國最難考的證之一。考不過……可能這輩子都考不過。」
劉胖子一聽這話。
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完了……俺小學都沒畢業啊!」
他絕望的哀嚎聲,在死寂的宴會廳里,格外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