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那聲嘶力竭的一句「感謝有你」,還帶著顫音在寬敞的宴會廳里飄蕩。
這破風箱一樣的嗓門,硬生生蓋過了頂配的環繞立體聲音響。
台下,兩千多號穿著黑西裝的四海員工,坐得筆直。
沒人敢交頭接耳,連夾菜的筷子都沒人敢碰一下。
雷虎坐在第一排,蒲扇大的手抹了把眼角。
光頭在巨大的水晶吊燈下反著光,刀疤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活像是在強忍著拉肚子的痛苦。
「好!唱得好!」
雷虎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旁邊的高腳杯噹啷一聲。
他帶頭鼓起掌,巴掌拍得震天響,手心都拍紅了。
「兄弟們!給烏鴉哥鼓掌!感謝蘇哥!感謝公司給咱們這口飯吃!」
「嘩啦啦——」
底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震得宴會廳的落地窗玻璃嗡嗡直響。
幾個原先在街頭收保護費的紅棍,現在眼眶通紅,跟著雷虎一起抹眼淚。
這場面,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沈清寒坐在蘇燁旁邊,手指死死捏著一支簽字筆。
筆尖在流程表上戳出好幾個黑窟窿。
她盯著台上那個又是一個九十度深鞠躬的烏鴉,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這幫人是不是有什麼群體性精神疾病?
一群黑社會開年會,不搞拜關公、喝血酒那一套,在這唱《感恩的心》?
還特麼唱哭了?
蘇燁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
熱氣氤氳了金絲眼鏡的鏡片。
他沒看台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宴會廳後方那個巨大的電子屏幕上。
屏幕上滾動著四海集團這一年的財務報表和各個項目的進展。
「唱得還湊合,就是感情稍微浮誇了點。」
蘇燁低頭抿了口溫水,喉結滾動,聲音平淡。
「沈秘書,記一下。明年烏鴉直播基地的公關預算削減百分之十,讓他去報個聲樂培訓班。」
沈清寒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硬生生把髒話咽回了肚子裡。
「好、好的蘇總。」
她咬著後槽牙,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劃了一筆。
舞台旁邊。
洲際酒店的王經理穿著一身筆挺的燕尾服,正拿著白手帕不停地擦腦門上的冷汗。
他那雙倒三角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小腿肚子到現在還在打轉。
從接下這個單子開始,他整整三天沒睡個囫圇覺。
兩千號有案底的社會閒散人員,要在他的場子裡吃飯喝酒。
這不亞於在酒店裡放了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他甚至連報警電話都提前設置成了快捷鍵。
可結果呢?
從下午五點開始進場,這幫人排著長隊,規規矩矩地過安檢門。
打火機、指甲刀、鑰匙扣,全特麼主動交給了門口的雷虎。
進了宴會廳,沒人脫鞋摳腳,沒人划拳行令。
一個個穿著廉價西裝,打著紅領帶,正襟危坐得像是在聽市委做報告。
這紀律性,比他接待過的幾個國企勞模表彰大會還要強!
「這……這真是四海商會的那幫人?」
王經理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咕嚕聲。
他轉頭問旁邊的一個大堂經理,「你確定今天沒接待錯人吧?這看著怎麼像是一群賣保險的銷售員在開誓師大會啊?」
大堂經理苦著臉,指了指主桌方向。
「王總,錯不了。你看那邊那個光頭,刀疤臉,雷虎啊!以前在南街收保護費,拿著砍刀追著人跑了三條街的狠人。」
「現在呢?坐那乖得像個孫子,連花生皮都沒敢往地上吐。」
王經理倒吸一口涼氣,手帕差點掉地上。
他下意識地看向主桌正中央那個端著保溫杯的年輕人。
蘇燁。
這個傳說中讓整個龍海市黑白兩道都聞風喪膽的太子爺。
這人到底用了什麼邪術,能把一幫野狼馴成這樣?
台上,烏鴉一曲終了,鞠躬退場。
主持人換成了法務部的林黛。
她踩著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一身鐵灰色的職業套裝剪裁得體,黑框眼鏡透著股知性與冰冷。
「各位同仁。」
林黛走到麥克風前,紅唇輕啟,聲音像一台精準運轉的機器。
「過去的一年,四海集團在蘇總的帶領下,完成了產業的全面合法化轉型。」
「接下來,是大家最期待的環節。」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場。
「年終總結及……表彰大會。」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兩千雙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林黛。
那是對金錢最原始的渴望。
這幫漢子為了今天,背了半年的《勞動法》,送了半年的快遞,甚至去抓了半年的違停。
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蘇燁放下保溫杯。
他站起身,大衣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走上舞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噠噠」聲。
他接過林黛遞來的麥克風。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
蘇燁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蘇燁做事,向來獎罰分明。四海集團不養閒人,但絕不虧待任何一個出力的兄弟。」
他轉頭看向台下,目光落在工程部那一桌。
「高強。」
蘇燁喊出這個名字。
角落裡。
高強正端著個茶杯,手一哆嗦,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
他猛地站起來,腦門上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
作為省廳派來的臥底,這大半年來他天天提心弔膽。
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天天泡在工地上抓質量,硬生生把四海建工帶出了個魯班獎提名。
現在被突然點名,他腿都軟了。
難道是身份暴露了,要在年會上拿他祭旗?
「到、到!蘇總!」
高強結巴著,聲音劈叉了,像一隻被踩了脖子的公雞。
蘇燁看著他那副受驚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高隊長今年帶隊拿下棚戶區A標段,工程質量全省第一。沒出過一次安全事故,甚至沒扣過一分錢的環保罰款。」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著頭頂的燈光。
「上來領獎。」
高強咽了口唾沫,雙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步挪上舞台。
他低著頭,都不敢看蘇燁的眼睛。
腦子裡飛速盤算著等會兒怎麼狡辯,實在不行就跟他們拼了。
林黛踩著高跟鞋走過來。
她手裡端著個紅色的托盤。
托盤上,沒有高強想像中的斷指或者砍刀。
而是放著一把亮閃閃的寶馬車鑰匙,以及一張印著金色大字的超大號支票。
「高強同志。」
林黛聲音冰冷,卻吐出了讓全場瘋狂的數字。
「鑑於您今年的傑出貢獻,集團獎勵您兩百萬現金,以及一輛最新款的寶馬7系轎車作為代步工具。」
「此外,您正式晉升為工程部副總,明年享有百分之五的乾股分紅。」
「轟——」
宴會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兩百萬!寶馬7系!還有乾股!
底下的漢子們眼珠子都紅了,呼吸急促,嫉妒得快要發瘋。
高強傻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托盤裡的車鑰匙和支票,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一個月臥底津貼才兩千五,干一輩子警察也買不起這寶馬的一個輪胎啊!
這特麼是黑社會發年終獎?這比印鈔機還誇張啊!
他顫抖著手,摸上那張支票。
硬紙板的觸感如此真實。
眼眶突然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
「蘇、蘇總……」
高強吸溜著鼻涕,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全了。
「我……我一定好好干,把四海建工做大做強!」
蘇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好好干。買套好房子,把老家父母接來享福。」
他轉頭看向台下。
「陳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