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年會?」
雷虎捧著電話,嗓門劈叉,光頭在頂燈下亮得反光。
他下意識拿粗短的手指頭摳了摳緊繃的白襯衫領口。
「蘇哥!這可是大喜事啊!俺這就去聯繫天上人間!包場!讓姑娘們全換上紅旗袍,給兄弟們助助興!」
電話那頭,蘇燁坐在大班椅里。
保溫杯里的枸杞水晃出一圈細微的波紋。
他揉了揉眉心,強壓著火氣。
「天上人間?那是涉黃場所。你這安保總監當得嫌命長了是吧?」
蘇燁聲音一沉,帶著冰渣子。
「找龍海市最大的五星級酒店。洲際酒店。全包下來。」
「告訴他們,菜品要最高規格,不許搞那些低俗表演。這是正規的集團企業年會,不是土匪分贓!」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雷虎盯著座機愣了半天。
洲際酒店?
那地方住一晚得好幾千吧!去那兒開年會?那得穿啥啊?
……
與此同時。
市局刑偵大隊,顧隊長的辦公室。
桌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扭曲的紅梅菸頭。
屋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睛發酸。
顧隊長頭上拆了紗布,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長疤。
他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那條爆火的四海維權視頻,眼珠子熬得通紅。
「砰。」
李建國推門進來。
老頭子背著手,手裡攥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
他走到辦公桌旁,瞥了一眼屏幕。
「這視頻,省廳的領導也看了。」
李建國聲音發沉,拉開摺疊椅坐下,椅子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說蘇燁這招普法教育,幹得比咱們普法辦的同志還有成效。」
他咬著後槽牙,嘴角抽搐兩下。
「李惡海那個案子,法院判了。那塊地皮,剛好抵了三千五百萬的賠償。現在那塊地,已經合法歸到四海物流名下了。」
顧隊長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滑鼠飛出去老遠。
「局長!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蘇燁這分明是借著維權的幌子,合法搶地盤!他這是把咱們的法律當槍使啊!」
「你能怎麼著?抓他?」
李建國冷笑一聲,打開保溫杯喝了口涼茶。
「人家有理有據,合同、證據、裁定書,一樣不缺。林黛那個南山必勝客團隊,把法條扣得比你我還要死。」
他指了指屏幕上雷虎舉著DV機的特寫。
「你看看這錄像,全程文明執法,連李惡海的髒話都給打上了馬賽克。咱們拿什麼抓?」
顧隊長泄氣地靠回椅子裡。
他煩躁地抓著頭髮。
「難道就這麼看著四海集團這幫人,披著羊皮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橫行霸道?」
他咽了口乾沫。
「現在道上都傳開了。說寧可得罪警察,也千萬別惹四海。警察抓了還能判幾年,惹了四海,人家法務部能讓你連底褲都賠掉。」
「這黑社會的震懾力,比咱們市局還管用。」
李建國沒說話。
他盯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蘇燁這盤棋,下得太穩了。
穩得讓人找不到一絲破綻。
「盯緊點。」
李建國站起身,把保溫杯夾在腋下。
「四海馬上要辦一周年年會。據說要在洲際酒店搞大陣仗。」
他眼神轉冷。
「我就不信。幾千個混混湊在一起喝多了,還能憋出什麼好屁來。讓周明帶兩組人,在酒店外圍隨時待命。只要他們敢鬧事,立刻抓人!」
……
兩天後。
龍海市,洲際酒店總經理辦公室。
王經理西裝革履,正拿著手帕不停地擦著腦門上的油汗。
他面前站著一個鐵塔般的漢子。
雷虎今天穿了套定做的黑西裝。
雖然還是遮不住那一身橫肉,但好歹把大金鍊子藏在了襯衫領子底下了。
他大大咧咧地往真皮沙發上一坐,沙發墊子瞬間凹下去一大塊。
「王經理是吧。」
雷虎拍了拍茶几,發出啪的脆響。
「俺們蘇哥發話了。這周末,包下你們酒店最大的那個宴會廳。」
他豎起兩根粗壯的手指頭。
「兩千人。菜品要最頂級的,茅台按箱上。錢不是問題。」
王經理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直打轉。
他哪能不認識這位龍海市赫赫有名的前雙花紅棍。
「雷、雷總……兩千人?這……這宴會廳雖然夠大,但……」
他結巴著,聲音里透著恐慌。
這要是兩千個黑社會喝高了,把他這五星級酒店砸了,他拿什麼賠啊!
「怕俺們砸場子?」
雷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屑地冷笑一聲。
他從兜里摸出一份厚厚的紅色文件夾,直接拍在王經理懷裡。
「看清楚了。這是俺們四海集團的《員工年會行為守則》。」
雷虎站起身,逼近王經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第一條,嚴禁大聲喧譁。第二條,嚴禁酗酒鬧事。第三條,損壞公物雙倍賠償。」
他伸出指頭點了點文件。
「違規者,當場開除,移交法務部處理。」
雷虎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俺們安保部三百個兄弟,當天不喝酒,全程巡邏。誰敢惹事,俺親自把他扔黃浦江里餵魚。」
他拍了拍王經理僵硬的肩膀。
「把心放肚子裡。準備好菜就行。」
說完,雷虎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留下王經理一個人,捧著那份像紅頭文件一樣的行為守則。
在風中凌亂。
這年頭,黑社會開年會,比機關單位要求還嚴格?
周末,傍晚六點。
洲際酒店門前的廣場上,豪車雲集。
但更多的是一輛輛噴著「四海極速達」綠漆的大巴車。
車門打開。
清一色穿著黑西裝、打著紅領帶的漢子,排著整齊的隊伍走下車。
沒有喧譁,沒有推搡。
一個個神情肅穆,像去參加什麼重要會議一樣。
門口設了兩道安檢門。
雷虎親自帶人守在門口。
「二愣子,那把指甲刀沒收了!蘇哥說了,嚴禁攜帶任何管制刀具進場!」
「三胖!把你那大金表摘了!露富顯擺啥!咱們是正規企業,要低調!」
兩千號人,硬是在半小時內井然有序地全部入場。
整個洲際酒店的服務員都看傻眼了。
這幫人坐得筆直,腰板挺得像鋼板一樣。
連嗑瓜子的聲音都極力壓抑著,生怕違反了那個什麼行為守則。
宴會廳里燈光璀璨。
主桌上。
蘇燁端著保溫杯,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沈清寒。
「沈秘書。」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節目準備得怎麼樣了?」
沈清寒穿著一身黑色晚禮服,顯得清冷又幹練。
她看著底下這群硬生生裝出文明人樣子的西裝暴徒,心裡一陣彆扭。
「蘇總,都準備好了。」
她翻開流程表。
「第一個節目,是烏鴉帶來的……大合唱。」
「好。」
蘇燁放下保溫杯,「開始吧。」
隨著一陣激昂的音樂響起。
舞台上的紅色幕布緩緩拉開。
烏鴉穿著一身白色的燕尾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臉上的刀疤被厚厚的粉底遮住了一半。
他手裡拿著個金話筒,走到舞台中央。
身後,站著五十個原先催收部和直播間的小弟。
全穿著白襯衫,雙手放在胸前。
音樂前奏結束。
烏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一種極其悲壯又感動的表情。
「感恩的心——」
他扯著嗓門,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聲嘶力竭地唱出了第一句。
底下的五十個小弟,整齊劃一地舉起雙手。
開始比劃手語。
那動作,剛猛有力,像是在打軍體拳。
「感謝有你——」
烏鴉唱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沈清寒坐在台下,手裡的記錄筆吧嗒一聲掉在桌面上。
她瞪大眼睛,看著台上這群曾經拿刀追著人砍的混混。
現在穿著白襯衫,聲淚俱下地唱著《感恩的心》。
這畫面。
太特麼魔幻了。
她覺得自己的三觀,又一次被這幫西裝暴徒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