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
省城《南風快報》主編辦公室。
百葉窗緊閉,屋裡瀰漫著濃烈的泡麵味和雪茄的焦油味。
吳德窩在轉椅里,稀疏的老鼠須上沾著點泡麵湯汁。
他肥胖的手指在鍵盤上「啪啪」狂敲。
屏幕幽藍的光打在他那張興奮到有些扭曲的臉上。
「小李!把這篇稿子給各大門戶網站發過去!花錢買首頁推薦!」
吳德把鍵盤往前一推,扯著破鑼嗓子喊。
實習記者小李從外間跑進來,推了推厚底眼鏡。
他看著屏幕上的標題,腿肚子直打哆嗦。
《驚天黑幕!四海餘利寶涉嫌非法集資,蘇燁偷逃稅款數億!》
「主編……這、這標題太嚇人了。」
小李咽了口乾沫,指著屏幕下方的一個音頻附件。
「而且,咱們偽造的這個離職員工錄音,破綻太明顯了吧?」
「那個所謂的『前高管』,說話還帶著東北口音,四海集團可是在龍海市啊!」
吳德猛地抓起桌上的菸灰缸,重重砸在桌面上。
「咚」地一聲悶響。
「你懂個屁的破綻!網民有腦子嗎?!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陰謀論!」
他伸手抹了把油膩膩的頭髮,眼底閃爍著貪婪。
「只要把『非法集資』和『偷逃稅款』這兩個大帽子扣下去。」
「蘇燁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也得脫層皮!」
吳德從抽屜里摸出一根雪茄,咬在嘴裡。
「去發!王老闆剛又打了一百萬過來。今晚必須把餘利寶的口碑徹底干碎!」
小李不敢再勸,哆嗦著手按下發送鍵。
帖子像病毒一樣,迅速在2008年那個初級網際網路上蔓延。
各大論壇的伺服器都快被網民的怒火擠爆了。
八點整。
龍海市,四海集團大廈十八層。
財務部機房裡亮如白晝。
牆上的電子大屏幕上,紅色的折線圖正以一種跳崖般的姿態瘋狂下跌。
那是餘利寶的資金存留曲線。
「老、老闆……」
陳算整個人癱在辦公椅上,左手死死摳著胃部,指甲在白襯衫上抓出一道道褶皺。
他疼得滿頭大汗,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地毯上。
黑框眼鏡歪在鼻樑上,他也顧不上推。
「擠兌……出現了大面積擠兌。」
陳算大口大口地倒抽涼氣,胃裡像吞了把碎玻璃,翻江倒海地絞痛。
「網易和天涯上,那個吳德發了條假錄音。說咱們公司是空殼,捲款跑路是遲早的事。」
「大媽們瘋了。客服部的電話被打爆,全在要求提現。」
他指著屏幕上的數字,聲音發著虛。
「半小時內,資金池流出了四個億。再這麼提下去……明天的兌付備付金就要穿底了!」
蘇燁站在大屏幕前。
沒有穿大衣,一件手工定製的白襯衫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左手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右手慢慢擰開杯蓋,「吧嗒」一聲脆響。
熱氣升騰,模糊了金絲眼鏡後的視線。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抿了一口。
喉結上下滑動,平緩,甚至帶著點優雅。
「四個億。」
蘇燁放下保溫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說明我們龍海市老百姓的消費潛力,還是很巨大的。」
他轉過頭,看著疼得快要暈過去的陳算。
「陳總,吃藥。天塌下來,你的胃也得頂住。」
站在角落的雷虎急得直搓鋥亮的光頭。
白毛汗冒了一層又一層。
臉上的蜈蚣刀疤扭曲成一團。
「老闆!這可是四個億啊!咱們辛辛苦苦拉來的存款!」
雷虎粗聲粗氣地吼,手摸向腰間。
「不能再等了!俺現在就帶人去省城!把那個姓吳的綁回來,讓他當著全網的面把吃進去的屎吐出來!」
「站住。」
蘇燁冷冷地掃了雷虎一眼。
鏡片反過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說了。我們是合法企業,不搞黑社會那一套。」
他轉頭看向坐在電腦前狂敲鍵盤的張鳴。
「張鳴,東西準備好了嗎?」
張鳴頂著油膩膩的雞窩頭,興奮地猛拍桌子。
「準備好了老闆!這孫子的底褲都被我扒乾淨了!」
張鳴推了推厚底眼鏡,指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包。
「我不僅搞到了他包養情婦的監控錄像,還有他那個空殼公司收黑錢的全部銀行流水。」
「甚至……我還黑進了他辦公室的電腦,把他剛才偽造錄音的工程文件全拷出來了!」
蘇燁滿意地點點頭。
端起保溫杯。
「很好。法務部那邊呢?」
周明抱著個塑料文件夾從小跑過來,滿頭冷汗。
「老闆,法務部已經聯繫了市局網警大隊和經偵大隊。」
他咽了口乾沫,「證據已經全部通過官方郵箱發送過去了。立案回執剛拿到。」
沈清寒站在咖啡機旁。
白襯衫被冷汗浸透,貼在後背上,涼颼颼的。
她腳趾在平底帆布鞋裡死死蜷縮。
聽著蘇燁滴水不漏的合法反擊。
她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行!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現在網上輿論滿天飛,全在說蘇燁涉嫌非法集資和偷逃稅款。
只要市局借著這個由頭,直接向省廳申請凍結四海集團的銀行帳戶。
資金鍊一斷,蘇燁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瞬間就會土崩瓦解!
沈清寒借著清洗咖啡杯的動作。
左手伸進包臀裙的暗袋,死死捏住那台黑色的加密手機。
大拇指憑藉肌肉記憶,在小鍵盤上飛快盲打。
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李局!吳德發了黑稿,餘利寶出現大規模擠兌!四海集團資金鍊即將斷裂!這是絕佳時機!】
【請立刻以涉嫌非法集資為由,申請省廳特批令,凍結四海備付金帳戶!】
發送完畢。
沈清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膛劇烈起伏。
她咬著下嘴唇,口腔里的血腥味刺激著神經。
結束了。
只要李建國動作夠快,這場荒誕的臥底遊戲,今晚就能收網。
十分鐘後。
市局大樓二層,局長辦公室。
破舊的掛式空調噴著冷氣,百葉窗被風吹得嘎吱作響。
李建國坐在辦公桌後,紅著眼珠子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簡訊。
他手裡夾著半截紅梅煙,菸灰長長一截,搖搖欲墜。
「擠兌……資金鍊斷裂……」
李建國喃喃自語,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菸灰掉在藏青色警褲上。
「好!天助我也!」
他抓起桌上那隻掉漆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透的高末茶。
茶葉沫子粘在嘴角。
顧隊長站在對面,熬得通紅的眼睛眨了兩下。
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頭皮一陣發麻。
「局長……沈同志這情報准嗎?吳德發的那篇報導,俺剛才看了,那個錄音太假了。」
顧隊結巴著說,「而且,法制科剛接到四海集團法務部的報案。他們提供了吳德造謠和敲詐勒索的完整證據鏈。」
「證據鏈十分完美。網警那邊核實了,是真的。」
「管他真假!」
李建國扯開衣領的風紀扣,大口大口喘氣。
血壓像脫韁的野狗一樣直衝天靈蓋。
「網民覺得他是黑社會,他就是黑社會!輿論現在全在咱們這邊!」
他指著牆上的龍海市地圖,唾沫星子亂飛。
「餘利寶那十五個億,就是個定時炸彈!現在炸彈快爆了,咱們警察不插手,難道看著老百姓的錢打水漂?!」
李建國抓起紅色的保密座機話筒。
手指哆嗦著按下省廳經偵總隊的號碼。
「喂!老王!是我,李建國!」
他對著話筒咆哮,聲音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馬上給我批個緊急凍結令!對!四海集團的所有公對公帳戶!」
「理由?涉嫌特大非法集資和偷逃稅款!輿論已經壓不住了,必須立刻凍結!」
掛斷電話。
李建國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顧隊,咧開嘴笑了。
笑容里透著一種偏執的瘋狂。
「小顧,帶上經偵的人,去四海集團。」
「老子今天,要親手把封條,貼在蘇燁那張虛偽的臉上!」
四海集團,十八層機房。
蘇燁端著保溫杯,站在落地窗前。
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龍海市夜景。
他沒有回頭,聲音在機房裡顯得格外空靈。
「張鳴。時間到了。」
「開啟全網彈窗推送。把吳主編的『底褲』,掛到四海短視頻的首頁上。」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死神的冷笑。
「讓全省的人民看看。是誰,在動他們的錢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