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晚上八點整。
龍海市,甚至整個省內,超過兩千萬四海短視頻APP用戶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強制彈出一個血紅色的直播窗口。
沒有低俗的封面,沒有花里胡哨的標題黨。
只有幾個加粗的黑色宋體大字:《關於南風快報主編吳德,涉嫌造謠與商業敲詐的證據公示》。
省城,南風快報主編辦公室。
吳德正哼著走調的二人轉,靠在轉椅上。
兩撇老鼠須因為得意而一翹一翹的。
他拿起桌上那杯冷透的咖啡,剛送到嘴邊。
「砰!」
辦公室的門被實習記者小李撞開,門板砸在牆上,震落了一片白灰。
「主、主編!炸了!全網炸了!」
小李眼鏡都跑歪了,手裡舉著個直板諾基亞,屏幕懟到吳德臉上。
「蘇燁……蘇燁沒報警,他開直播了!」
吳德手一抖,褐色的咖啡潑在褲襠上,燙得他怪叫一聲跳起來。
「開直播?他一個黑社會開直播幹什麼!背法條嗎!」
他胡亂抓起桌上的滑鼠,點開四海短視頻的網頁版。
畫面加載出來。
沒有蘇燁,沒有雷虎。
甚至連個真人都沒露臉。
屏幕中央,是一份由四海集團法務部蓋著鮮紅公章的《嚴正聲明》。
背景音里,是一個冰冷、沒有任何感情的AI合成女聲,正在逐字逐句地播報。
「二零零八年十月十二日。吳德通過其小舅子劉某的空殼公司,接受龍海市楚中天等三人,共計一百五十萬元整的匯款。」
屏幕上,立刻貼出了一張極其清晰的銀行流水單複印件。
每一筆轉帳的時間、金額、帳戶,用紅圈標得清清楚楚。
吳德看著那張流水單。
腦子「嗡」地一聲,血液全湧上了天靈蓋。
他腿肚子一軟,跌回椅子裡,褲襠上的咖啡漬濕了一大片。
「這……他怎麼搞到我的銀行流水的?!」
直播還在繼續。
AI女聲沒有任何停頓。
「同日。吳德在天涯論壇發布偽造的四海集團前高管錄音。」
畫面一閃。
變成了一段電腦屏幕的錄屏。
這是張鳴黑進吳德辦公室電腦拷出來的工程文件。
音頻剪輯軟體的界面上,音軌被放大。
旁邊還有一個標註著「東北口音素材庫」的文件夾。
「經我司技術部比對,該錄音系音頻合成軟體拼接而成。」
底下的評論區瞬間像煮沸的開水一樣炸了。
彈幕密密麻麻,快得根本看不清。
「臥槽!收黑錢寫黑稿!這主編是個吃人血饅頭的畜生啊!」
「我剛才還信了那個錄音!原來是合成的!退錢!把老子的感情退回來!」
「一百五十萬啊!這算不算敲詐勒索?」
吳德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吱響。
「關掉……給我黑了他的伺服器!快找黑客去攻擊他!」
他衝著小李瘋狂咆哮,唾沫星子噴了小李一臉。
小李嚇得直往後退,「主編,人家那是四海短視頻的主站……伺服器比咱們報社的抗震級別都高啊!」
「還沒完。」
電腦里,那個冰冷的AI女聲突然加重了語氣。
「吳主編在關心我司稅務問題的同時,似乎忘了關心自己的私生活。」
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切換。
一段有些模糊、但能清清楚楚看清人臉的小區監控錄像被放了出來。
省城「玫瑰園」高檔小區的電梯裡。
吳德摟著一個穿著暴露、濃妝艷抹的年輕女人。
那雙鹹豬手正猴急地在那女人屁股上亂摸。
評論區徹底瘋狂了。
「尼瑪!那是玫瑰園的房子!省城最貴的小區!他一個破報社主編哪來的錢買房包小三!」
「查他!稅務局在哪!這絕逼是貪污受賄!」
「我認識那個女的!是夜總會的領班!絕了,寫文章罵別人逼良為娼,自己天天逛窯子!」
吳德看著監控錄像。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完了。
收黑錢、商業敲詐、包養情婦、巨額財產來源不明。
這些東西被兩千萬人在線圍觀,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他!
「報警……對!報警!」
吳德連滾帶爬地撲向桌上的座機,手指哆嗦著去按110。
「蘇燁侵犯老子的隱私!老子要告他黑客入侵!」
同一時間。
龍海市,四海集團一樓大廳。
旋轉玻璃門外,警燈閃爍,紅藍兩色的光刺破了夜幕。
五輛印著「經偵」和「特警」字樣的警車,「吱」地一聲在大門口剎住。
車門彈開。
李建國穿著一件厚實的警用大衣,大步走下車。
他紅著眼珠子,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剛從省廳特批下來的《帳戶凍結通知書》。
顧隊長帶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經偵警察,緊緊跟在後面。
「局長……網上那個直播,您看了嗎?」
顧隊長咽了口乾沫,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頭皮一陣發麻。
「蘇燁把那個吳主編的底褲都給扒乾淨了。連開房記錄都掛在首頁上了。」
「我管他扒誰的底褲!」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大步跨上台階。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老子今天只認這張凍結令!他四海集團的資金池被擠兌,這就說明他涉嫌非法吸儲!」
「只要帳戶一封,他那些偽裝出來的慈善產業,全得跟著陪葬!」
推開玻璃大門。
大廳里燈火通明。
沒有預想中那種大難臨頭、員工四散奔逃的混亂。
幾百個穿著西裝的保安,正整整齊齊地站成兩排。
雷虎光著鋥亮的腦袋,站在隊伍最前面。
臉上的蜈蚣刀疤隨著笑容擠成一團。
「李局長!稀客啊!」
雷虎按了一下手裡的紅皮大喇叭,破鑼嗓子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這麼晚了,帶這麼多兄弟來咱們合法企業指導工作?」
李建國冷哼一聲,抖開手裡的凍結令。
「少給我套近乎!讓蘇燁滾出來!」
他指著雷虎的鼻子,「四海集團涉嫌特大非法集資和偷逃稅款。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們,所有公對公帳戶,即刻起全部凍結!」
雷虎沒生氣,甚至沒去接那張紙。
他只是撓了撓光頭,冒出一層白毛汗。
「李局,您這消息是不是有點滯後了?」
「叮咚——」
電梯門清脆地彈開。
蘇燁穿著黑色大衣,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手裡端著那個永遠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大衣下擺在走動間帶起一絲微風。
陳算捂著胃,白著臉跟在左邊。
沈清寒捏著個文件夾,低著頭跟在右邊,心跳快得像擂鼓。
「李局長。」
蘇燁停在離李建國三步遠的地方。
擰開杯蓋,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大晚上的,火氣別這麼大。」
他抿了一口溫水,喉結平緩滑動。
「您手裡那張凍結令,可能是一張廢紙了。」
李建國眼皮狂跳,血壓直逼二百二。
「放肆!省廳特批的文件,你敢說是廢紙!」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著蘇燁那張斯文敗類的臉。
「網上大面積擠兌,你拿什麼付錢?!付不出錢,就是金融詐騙!」
「誰說我們付不出錢?」
陳算強忍著胃絞痛,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
他從腋下夾著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著市建行公章的回執單。
直接懟在李建國眼前。
「李局長,看清楚了。半小時前,我們從四海影視傳媒的備用金帳戶里,調撥了十個億。已經全部注入餘利寶的兌付備付金池。」
陳算打了個帶著咖啡味的酸嗝,冷冷地看著李局長。
「網民提現的四個億,我們十分鐘內已經全額、秒到帳。」
「一分不差,沒拖欠任何人一毛錢。」
李建國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建行的回執單,手裡的凍結令抖得嘩啦啦直響。
「十個億……你們哪來這麼多乾淨的現金?!」
李建國氣急敗壞地吼,「這肯定是你們通過皮包公司洗出來的黑錢!」
蘇燁輕笑了一聲。
杯底磕在空氣中,沒發出一絲聲音。
「李局,別總拿老眼光看人。」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過大廳璀璨的燈光。
「那十個億。是陳大導剛拍完的那部《西裝暴徒的自我修養》,全國院線提前結清的預售票房分帳。」
「不僅乾乾淨淨。我們還順手給市地稅局,交了六千萬的稅。」
蘇燁看著李建國那張由紅轉白的臉,語氣依舊平淡。
「偷稅漏稅?非法集資?李局,您不能因為我們按時足額給老百姓退了錢,就強行給我定罪吧。」
李建國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
像被人用八十磅的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票房預售!
這群亡命徒,居然用一部拍黑社會從良的電影票房,硬生生砸穿了擠兌危機!
那筆龐大的資金流,在這個完美的商業閉環里,流轉得合法合規,毫無破綻!
「滴滴滴!」
李建國腰間的對講機突然狂叫起來。
是市局接警中心的專線。
「呼叫李局!呼叫李局!」
對講機里傳來接線員焦急的聲音,甚至帶著點驚恐。
「省廳剛下達緊急指令!要求立刻抓捕《南風快報》主編吳德!」
接線員喘著粗氣。
「他的直播被兩千萬人圍觀。全省的報警電話都快被打爆了。說他敲詐勒索、貪污受賄、還包養情婦!」
「省廳說,輿論壓不住了。如果今晚抓不到吳德,咱們龍海市局就要被網民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大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對講機里的沙沙聲在迴蕩。
顧隊長站在後面,咽了口乾沫,不敢看局長的臉色。
沈清寒咬著下嘴唇,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她看著蘇燁。
這個端著保溫杯喝溫水的男人,連半步都沒離開過公司。
卻用最合法的手段,逼著警察,去抓那個想要抹黑他的人。
「李局。」
蘇燁慢條斯理地蓋上保溫杯蓋子。
「吧嗒」一聲。
在死寂的大廳里像是一聲宣判。
「看來,您的特警兄弟們今晚要白跑一趟四海集團了。」
他微微側身,讓出通往大門的路。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克制的笑意。
「抓壞人的事,還得勞煩人民警察。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