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際酒店宴會廳，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空氣里混雜著高檔香水和紅酒發酵的醇香味。
暖氣開得極足。
周明覺得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脊梁骨上。
「周經理！快上去啊！老闆叫你呢！」
旁邊桌的黑豹滿臉橫肉擠成一團，咧著嘴推了周明一把。
黑豹今天破天荒地穿了套黑西裝，領帶還是歪的。
周明一個踉蹌，差點跪在紅地毯上。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發黃的抹布。
這塊抹布陪著他修了整整一千個漏水的馬桶，擦了無數個帶血的菸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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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網警啊！
是市局派來查網絡賭博和跨國洗錢的尖刀臥底！
現在。
他要在這個幾百萬網友在線觀看的直播鏡頭前。
去領一個黑幫太子爺頒發的「優秀勞模」獎。
這畫面要是切到市局的大屏幕上。
周明覺得，自己下半輩子不用回警隊了，直接去四海生鮮的冷庫里跟豬肉作伴還痛快點。
「咳咳……俺、俺這就去。」
周明咽了口乾沫，舌頭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把抹布塞進大一號黑西裝的口袋裡。
邁著沉重的步子，順著紅地毯往舞台上挪。
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卻像踩在刀刃上一樣。
舞台中央。
蘇燁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藍色定製西裝。
沒有系領帶。
領口微敞，露出鎖骨，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斯文敗類氣質。
他左手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右手拿著一張長達一米的巨型紅色支票板。
上面印著一排閃瞎眼的零。
「吧嗒。」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子，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胖枸杞。
熱氣騰騰升起，模糊了金絲眼鏡後的視線。
他看著戰戰兢兢走上台的周明，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周明走到蘇燁面前，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下意識地彎下腰，雙手緊貼褲縫，想要鞠個標誌性的九十度大躬。
「董事長好！四海客服，竭誠為……」
「周經理。今天不用鞠躬。」
蘇燁平淡的聲音打斷了他。
他把保溫杯遞給旁邊的沈清寒。
沈清寒今天穿著一身素雅的黑色晚禮服，腳下依然踩著那雙平底帆布鞋。
她接過保溫杯的手有些發抖。
她知道周明的底細，看著自己警隊的戰友被這樣「公開處刑」，心裡一陣陣發緊。
蘇燁往前跨了半步。
雙手拿起那張巨型支票板，遞到周明面前。
「一年。修了一千零三個馬桶，處理了四千五百起商戶投訴。」
蘇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反過舞台的聚光燈。
「服務滿意度，百分之百。零差評。」
他看著周明那張布滿冷汗、比哭還難看的臉。
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宴會廳，也傳到了全網的直播間裡。
「四海集團，從不虧待守規矩、肯幹活的兄弟。」
「一百萬現金。外加一輛保時捷帕拉梅拉的鑰匙。」
蘇燁把支票板塞進周明懷裡。
順手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
「周明，公司以你為榮。」
周明抱著那塊比他上半身還大的支票板。
腦子「嗡」地一聲。
一百萬啊。
他在市局當網警，累死累活干一個月才拿三千塊的死工資。
現在，他靠修馬桶和倒垃圾，賺了他在警隊干三十年都賺不到的錢！
而且，這錢來得乾乾淨淨，稅都交完了！
周明眼眶突然紅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
他死死咬著下嘴唇，強迫自己不哭出來。
「李局……對不住了。」
他在心裡瘋狂吶喊，「俺真沒想當叛徒。可這資本家的糖衣炮彈，它他媽的是純金的啊！」
「謝、謝謝董事長。」
周明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
他抱著支票，對著蘇燁深深鞠了一躬。
腰板摺疊得比平時任何一次都要標準。
台下。
雷虎帶頭鼓掌，大喇叭掛在腰間晃蕩。
「好樣的周子！明天開保時捷帶俺去兜風！」
黑豹也跟著起鬨，粗嗓門震得桌上的高腳杯嗡嗡響。
前排圓桌上。
張鐵柱盯著周明手裡的支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站了個軍姿。
「乖乖……修馬桶給一百萬？」
張鐵柱咽了口乾沫，鄉音更重了。
「早知道俺不當HR了，俺去洗廁所多好啊。那馬桶俺保證刷得比臉還乾淨！」
旁邊戴著安全帽的高強，一巴掌拍在張鐵柱後腦勺上。
「出息！俺建工部今年拿了魯班獎，老闆肯定發得更多！」
高強搓著滿手老繭，嘿嘿直樂。
沈清寒站在蘇燁側後方。
看著這三個市局派來的尖刀臥底。
一個抱著百萬支票感激涕零。
一個眼紅得想去洗廁所。
一個戴著安全帽盼著發年終獎。
她覺得自己的三觀已經被按在地上摩擦得連渣都不剩了。
這哪是臥底潛伏？
這簡直是市局在給四海集團瘋狂輸送優秀骨幹人才！
直播間的彈幕也是一片沸騰。
「臥槽！一百萬加保時捷！這只是個客服經理？！」
「媽的！老子明天就去四海集團應聘保潔！誰也別攔我！」
「這才是良心企業家啊！不搞虛的，直接砸錢！蘇董牛逼！」
市局大樓二層，局長辦公室。
破舊的掛式空調噴著冷氣，窗外飄著細雪。
李建國穿著警用大衣，大馬金刀地坐在辦公桌後。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隻掉漆的搪瓷茶缸。
裡面泡著濃濃的高末茶，早就涼透了。
牆上的電視機屏幕上。
正播放著四海集團年會的直播畫面。
鏡頭給了周明一個巨大的面部特寫。
看著自己手底下的網警骨幹，抱著一百萬支票，眼含熱淚地給黑社會頭子鞠躬。
李建國眼角劇烈抽搐。
兩條眉毛快要擰成一個死結。
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地跳，像幾條蚯蚓在皮膚下扭動。
「叛徒……」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牙齒磨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全他媽是叛徒！」
他猛地站起身。
大衣下擺掃翻了桌上的幾份卷宗。
右手死死捏著搪瓷茶缸，手背上的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咔咔——」
一陣刺耳的金屬變形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顧隊長站在旁邊，嚇得渾身一哆嗦。
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
他眼睜睜看著局長手裡那隻堅硬的搪瓷茶缸。
被硬生生捏癟了下去。
白色的搪瓷漆片剝落，掉在辦公桌上。
茶水順著變形的杯口溢出來，流了李建國一手，滴滴答答地砸在藏青色的警褲上。
「局、局長！您別激動！茶水灑了！」
顧隊趕緊掏出紙巾，手忙腳亂地想去擦。
「滾開！」
李建國一把揮開顧隊的手，雙眼通紅，布滿血絲。
他死死盯著電視屏幕里的蘇燁。
那個端著保溫杯，看似溫和無害的男人。
「用錢砸軟警察的骨頭！在全網面前公開羞辱市局！」
李建國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蘇燁！你這招殺人誅心，玩得真絕！」
他一把將捏癟的茶缸砸在牆上，「哐當」一聲。
茶水濺了一地。
「去拿大衣！」
李建國衝著顧隊長咆哮。
「今晚我就去洲際酒店！我倒要看看，這幫拿著老百姓血汗錢洗白的亡命徒，還能搞出什麼么蛾子！」
顧隊長咽了口乾沫。
「局長……沒證據咱們進不去會場啊。而且那是全網直播……」
「老子是去查消防安全的！不行嗎！」
李建國紅著眼珠子，抓起桌上的配槍，大步走出辦公室。
洲際酒店宴會廳。
周明抱著支票，在一片掌聲中暈乎乎地走下台。
蘇燁接過沈清寒遞來的保溫杯。
他沒有下台。
而是站在舞台中央的立式麥克風前。
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反過一陣刺目的白光。
「諸位。」
整個宴會廳，包括直播間裡幾百萬的網友，同時安靜下來。
「剛才這筆錢，是對個人的獎勵。」
蘇燁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溫水。
「接下來，我要宣布一件，對整個四海集團，甚至整個龍海市來說。」
「更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