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沈清寒面無表情地把寶馬7系的后座車門甩上。
車門密封膠條擠壓,把冷風和王海的哀嚎全堵在了車裡。
王海抱著那一大捧沾著水珠的香水百合。
整個人像只鵪鶉一樣縮在真皮座椅里。
他鼻尖撞在百合花蕊上,沾了一抹焦黃的花粉,也顧不上擦。
左手死死捏著那張五十萬的支票。紙張邊緣都被他手心的汗漚軟了。
高強坐在駕駛位上。
戴著黃色安全帽。工裝褲上還沾著水泥點子。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踩下油門,方向盤打了個轉,車子順著坡道駛出地下車庫。
「王、王兄弟。」
高強盯著後視鏡,乾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你別自己嚇唬自己了。李局長那是講紀律的老公安,不能當眾拔槍。」
王海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他把臉埋在花束後面,聲音哆嗦得直拐彎。
「老高,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拿個魯班獎提名,好歹是蓋保障房積德!」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百合花瓣直掉。
「我呢!我寫黑稿把四海集團吹上了中央媒體頭版!這叫資敵!局長不崩了我,回去也得扒了我的皮!」
高強嘆了口氣。
粗糙的手指摳著真皮方向盤的縫隙。
「俺也好不到哪去。這車是蘇董剛給配的。底盤太穩了,俺開著心裡發毛。」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車載空調噴出暖風的細微動靜。
……
下午兩點半。市大禮堂。
暖氣燒得足。
幾千個人擠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劣質香水混雜著頭油的酸悶味。
大喇叭里放著激昂的進行曲。震得人腦瓜子嗡嗡響。
第一排嘉賓席。
李建國穿著一身挺括的警服常服。
他今天沒帶警帽。頭髮白了一多半,亂糟糟的。
右手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隱隱滲出一點暗紅的血絲。
他左手死死捏著一瓶農夫山泉礦泉水。
塑料瓶身已經被他捏出了七八道死褶。
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旁邊坐著的顧隊長,往外挪了半個屁股的距離。
顧隊習慣性地抓了抓後腦勺的蜈蚣疤,連大氣都不敢出。
局長的血壓現在絕對超了二百二。太陽穴那根青筋,跳得跟擂鼓一樣。
「下面,宣讀一份由中央財經頻道內參轉發的優秀公關文章節選!」
台上的女主持人拿著紅皮文件夾,聲音洪亮。
「作者,龍海市四海集團公關部副總,王海同志!」
聽到這名字。
李建國左手猛地一發力。
「撲哧」。
礦泉水瓶的塑料蓋直接繃飛了。水柱呲出來,澆了他一褲襠。
「局長!漏、漏了!」顧隊趕緊掏紙巾。
「別碰我!」李建國紅著眼珠子壓低嗓門嘶吼,一腳踢開顧隊的手。
水順著他大腿往下滴拉。他像沒知覺一樣,死死盯著頒獎台。
主持人深情並茂地念著。
「面對華爾街資本的惡意做空,四海集團用乾淨的帳本,築起了鋼鐵長城……」
「他們不偷漏一分錢稅款,他們主動承擔社會責任。這就是民族企業的硬骨頭!」
每一句話。
都像個無形的巴掌,狠狠抽在李建國那張老臉上。
抽得他耳鳴陣陣,眼底泛起一片虛弱的黑影。
潛伏了兩年的宣傳科尖子。寫通稿歌頌黑社會。還他媽上了央媒。
這世界真的瘋了。
「有請省轄企業青年標兵,王海同志上台領獎!」
禮堂後排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四個安保部的小弟站在過道里,把手掌拍得通紅。
王海從側門走出來。
他兩條腿像灌了鉛。同手同腳地往台階上挪。
西裝褲腿抖出了一層層波浪紋。
懷裡那捧香水百合抖得像篩糠,花瓣撒了一路。
「哐當。」
他皮鞋尖踢在木頭台階上。整個人往前一撲。
硬生生用膝蓋磕在紅地毯上,才沒摔個狗吃屎。
台下傳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王海爬起來。腦門上的冷汗把髮膠都化開了。
幾綹頭髮黏在腦門上,狼狽得像只落水狗。
陳市長笑呵呵地站在台上。
從禮儀小姐手裡接過一個半人高的大號塑料牌。
牌子上印著一把巨大的汽車鑰匙。還有一串耀眼的零。
「獎勵奧迪A6L轎車一台,購車款由市青年創業基金專項撥付」。
王海木訥地伸出雙手,接過那個大牌子。
手指頭碰到塑料板的瞬間,像觸電一樣縮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裡全都是血腥味。
「這小伙子,激動壞了。」陳市長拍了拍王海的肩膀,沖台下笑。
主持人跟著接話。
「接下來,有請龍海市公安局局長,李建國同志。」
「為我們的優秀青年,頒發省級治安模範獎章!」
王海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
那捧百合花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腳,散發出一股苦澀的汁液味。
李建國站起身。
濕透的警褲貼在大腿上。他邁著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上台。
右手纏著紗布,端著一個紅絲絨托盤。
托盤裡靜靜躺著一枚金燦燦的獎章。
兩人在聚光燈下面對面站定。
相距不到半米。
王海聞到了一股濃重的、劣質紅梅煙的焦油味。
混著李建國身上汗濕的餿味。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局長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李建國的眼珠子往外凸著。眼神里透著一股想吃人的凶光。
他左手拿起那枚獎章。
手指哆嗦得厲害。金屬別針幾次都沒能扎進王海的西裝翻領。
「局……局長。」
王海嘴唇蠕動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破音的哭腔。
「你、你聽我解釋。我真沒想立功啊……」
他腿肚子直轉筋,要不是雙手死死抓著那個塑料車鑰匙牌,他這會兒已經跪下了。
「那稿子是意外……我本來是想捧殺他們的。」
王海語無倫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誰知道他們帳本那麼乾淨啊!連個錯別字都沒有啊!」
李建國咬緊了後槽牙。
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手上一用力。
別針「撲哧」一下扎穿了西裝布料,順帶著扎破了王海鎖骨上的皮肉。
「嘶——」王海疼得一咧嘴,硬是沒敢躲。
一滴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襯衫的領口。
「閉嘴。」
李建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蹭鐵皮。
他把獎章死死按在王海胸口,借著擁抱合影的姿勢,湊到王海耳邊。
閃光燈在台下瘋狂閃爍。白光刺眼。
「你小子行啊。」
李建國噴出的熱氣打在王海耳朵上。帶著一股濃重的煙臭。
「五十萬獎金。奧迪A6。再干兩年,你是不是得混成四海集團的合伙人了?」
「不不不!局長,那錢我一分沒動!全上交國庫!」
王海嚇得眼淚直接流了下來。流進嘴裡,咸澀發苦。
「我冤枉啊……蘇燁他不是人啊,他逼著我們合法啊!」
李建國鬆開手。退後了半步。
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海胸口那塊晃眼的獎章。
他胸腔劇烈起伏了一陣。深吸了一口充滿劣質香水味的空氣。
台下的掌聲經久不息。
李建國轉過身,背對著觀眾。
沒拿話筒。
用只有王海能聽見的聲音,甩下了一句冰冷的話。
「今晚十二點。南城爛尾樓天台。」
李建國把纏著血紗布的右手揣進褲兜里。
「你要是敢開著你那輛新奧迪跑路。」
他偏過頭,餘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王海的脖頸。
「我就讓特警隊去高速路口堵你。」
王海雙腿一軟。
手裡的塑料牌框當一聲砸在木頭地板上。
他張著嘴,像個溺水的人一樣拼命喘氣。
冷汗瞬間濕透了白襯衫,貼在後背上拔涼拔涼的。
大禮堂的頒獎進行曲還在放。
震耳欲聾。
……
晚上十一點半。
南城郊區。一棟停工了兩年的廢棄爛尾樓。
周圍沒有路燈。黑燈瞎火。
荒草長得有半人高。風一吹,發出「沙沙」的怪響。
陳算把那輛破舊的捷達車停在兩公里外的土路上。
他穿著皺巴巴的黑西裝。
左手死死捂著泛酸水的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爛尾樓走。
鞋底踩了一層厚厚的爛泥。
黑框眼鏡右邊的鏡腿用一根紅色的塑料扎帶重新綁了一下。
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樑上。
「嗝兒——」
他打了個乾嘔的嗝,嘴裡全是晚上沒消化的麵條餿味。
沈清寒跟在他後面。
沒穿高跟鞋。換了雙黑色的平底帆布鞋。
風衣領子豎起來,擋住灌進脖子裡的冷風。
她咬著下嘴唇。手裡捏著那個盲打的加密手機,屏幕黑著。
兩人剛走到爛尾樓底下的水泥柱子旁。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響。
周明從腳手架上跳了下來。
那身大一號的黑西裝上蹭滿了白灰。
他手裡攥著那塊發黃的破抹布,冷汗把臉上的灰衝出幾道泥溝子。
「老陳!沈警官!」
周明壓低聲音,聲音里透著要死人的絕望。
「王海和高強已經上去了。在天台頂著風哆嗦呢。」
陳算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樓頂。
咽了口唾沫。喉結乾澀地滑動。
「老李……局長來了沒?」
「早來了。」
周明扯著破抹布,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帶了一箱子紅梅煙。在天台邊緣坐著抽了半宿了。」
他湊近陳算,帶著濃重的哭腔。
「老陳。我剛才順著樓梯往上看了一眼。」
周明抓著陳算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局長那把六四式配槍,就放在他腳邊的水泥墩子上。保險都沒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