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樓的樓梯沒有扶手。
到處是裸露的鋼筋頭和碎磚塊。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陳算走在最前面。
腳底下一滑,差點一頭栽下去。
他左手死死摳著胃部,嘴裡泛起一股濃重的酸水味。
「嗝兒——」
他打了個悶嗝,用纏著塑料扎帶的右邊鏡腿頂了頂鼻樑。滿手都是冰涼的虛汗。
一陣陰風順著樓梯井倒灌下來,凍得人骨頭縫直發酸。
天台沒有門。
黑漆漆的夜空下。半人高的雜草被風吹得倒伏在地。
不遠處的角落裡,一點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空氣里全都是劣質紅梅煙嗆人的焦油味。
李建國就坐在天台邊緣的一個破水泥墩子上。
沒穿警服。裹著一件皺巴巴的黑風衣。
下擺被夜風吹得像面破旗一樣亂卷。
他腳底下,密密麻麻踩了一地的菸頭。起碼抽了兩包。
最要命的是。
那把泛著幽藍冷光的六四式警用配槍,就擱在他右手邊的紅磚上。
擊錘是掰開的。沒關保險。
沈清寒剛踏上天台,帆布鞋底蹭到一塊碎玻璃,「咔噠」一聲。
這細微的動靜在死寂的黑夜裡像炸雷一樣。
李建國猛地轉過頭。
眼珠子紅得往外凸,借著慘白的月光,能看到裡面爬滿了蚯蚓一樣的血絲。
他右手上那圈厚厚的白紗布,已經滲出了一大片暗紅色的乾涸血跡。
「都死過來了?」
李建國嗓音嘶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
六個臥底在風中站成一排。
王海縮著脖子。
白襯衫領口那點被別針扎出來的血跡已經發黑了。他雙腿抖得像撥浪鼓。
高強死死抱著那個黃色安全帽,工裝褲腿上沾滿了水泥灰。
張鐵柱站著特警軍姿,挺著胸脯。
周明把那塊發酸的破抹布攥成了一團,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陳算捂著抽筋的胃。沈清寒死死咬著下嘴唇。
誰也沒敢接話。
只有冷風穿過鋼管架子發出的哨音。
李建國把夾著半截菸頭的手指鬆開。
菸頭掉在地上,還沒等他拿腳去踩。
他突然像頭暴怒的老獅子一樣竄了起來。
「哐啷啷——砰!」
李建國一腳重重踹在旁邊那個生鏽的廢棄汽油桶上。
鐵皮凹陷。空油桶在水泥地上翻滾著砸向護欄,發出巨大的噪音。
震得幾個臥底同時縮了一下肩膀。
「三年了!」
李建國紅著眼咆哮,唾沫星子橫飛。
他指著面前這排自己親手挑出來的精銳。手指頭哆嗦得像通了電。
「老子把你們塞進四海集團的時候,你們是怎麼跟我保證的!」
他抓起那把配槍,拿槍把子砸著掌心。
紗布上的血水被擠壓出來,黏糊糊地蹭在槍柄上。
「查黑帳!挖保護傘!找他們涉黑洗錢的鐵證!」
李建國大口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
他一步跨到周明面前。
槍口有意無意地晃了一下。
「撲通。」
周明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爛泥地上。
他雙手舉著那塊髒抹布,眼淚奪眶而出。
「你哭個屁!」
李建國一腳踢在周明的大腿上。
「網警尖子!去當後勤客服!結果呢?在全網直播的年會上,領了一百萬現金的獎金!」
李建國咬著牙,臉上的橫肉直抽抽。
「那輛保時捷開著爽不爽?你是不是每天開著黑社會的跑車去通下水道啊!」
周明鼻涕掛在嘴唇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局長……我沒開啊!那車停在地下室落灰呢!」
他拼命磕頭,拿抹布擦眼淚。
「我想找他們違規排污的證據!可他們廁所用的都是德國進口環保系統,連擦手紙都是可降解的,我拿啥查啊!」
李建國懶得聽他號喪,一把推開他。
槍口轉向旁邊戴著安全帽的高強。
「你!」
李建國眼角眥裂。
「前刑警隊長!你去建工部當包工頭!現在拿了魯班獎提名!」
他氣得頭暈目眩,身子晃了兩下。
「今天下午市建委給我打電話,誇你高強是個有良知的開發商!還要給你批一塊地!」
「你那輛寶馬7系也是合法配車吧?你是不是打算把南城的保障房蓋完,直接在四海集團退休了!」
高強抱著安全帽,急得臉紅脖子粗。
「局長!俺冤枉!」
他扯著嗓子喊,粗糙的大手在工裝褲上直蹭。
「俺去工地第一天就想偷拍他們用劣質水泥。結果蘇董發話,全資墊付,用的全是國標螺紋鋼!」
高強委屈得快憋屈死了。
「連拌水泥的沙子,雷虎都帶著小弟淘了三遍!沒偷工減料,俺總不能自己去砸承重牆造假吧!」
李建國覺得血壓一陣陣往上沖,眼前直冒金星。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王海胸口那塊金燦燦的「優秀青年」獎章。
「別看我……局長你別看我。」
王海捂著胸口,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半截碎磚上,險些摔倒。
「我那篇稿子真是想捧殺他們的。誰知道外匯管理局直接給他們批了綠色通道。」
王海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
「那五十萬獎金,財務連夜給我交了個人所得稅,稅票現在還在我兜里揣著呢。」
「交稅!交稅!全他媽是交稅!」
李建國像瘋了一樣揮舞著胳膊。
他猛地躥到陳算面前,一把揪住陳算那件發皺的黑西裝領口。
「嗝兒——」
陳算被勒得直翻白眼,酸水直接噴了出來。濺了李建國一鞋面。
「你這個經偵精銳!」
李建國根本不管鞋上的污物。左手揪著陳算,右手拿槍指著天。
「史蒂文三億美金砸盤!多好的機會!華爾街的精算師能把他們的底褲扒出來!」
他聲音嘶啞得快破音了。
「結果你告訴我,你用這幫大媽的買菜錢護盤!還反向收割了洋人十個億的合法利潤!」
李建國鬆開手。陳算像攤爛泥一樣滑坐在地上。
「十個億啊!」
李建國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聲音透著一股要吐血的絕望。
「那筆錢從海關進來,交了百分之二十的重稅!市長今天把我叫到辦公室,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如個民營企業家懂經濟!」
李建國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掃過面前這幾個瑟瑟發抖的臥底。
風更大了。吹得他風衣呼啦啦作響。
「還有你。」
他看向站著軍姿的張鐵柱。
「特警隊出來的。去收保護費不拿刀,拿電叉子讓人背《刑法》。你當你是法官嗎!」
最後。
李建國的目光落在沈清寒身上。
他布滿血絲的眼底透出一股深不見底的疲憊。
「小沈。你是省廳掛了號的警花。蘇燁的貼身秘書。」
他慢慢放下拿槍的手,紗布上的血已經順著手腕流進了袖管里。
「他平時連個寫密碼的紙條都沒留下?沒和海外毒梟打過電話?你就沒撬開過他的保險柜?」
沈清寒死死掐著手心。
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不安地挪動。
她抬起頭,對上局長那雙絕望的眼睛。
「撬過。」
沈清寒聲音乾澀,帶著濃濃的負罪感。
「保險柜里沒黑帳。」
她咬了咬破皮的下嘴唇,「裡面裝的,全是以個人名義,匯給咱們市警烈屬基金會的匯款回執單。整整半人高。」
這句話一出來。
爛尾樓天台上徹底沒動靜了。
只有風聲。
李建國僵在原地。
他嘴巴微張著,胸腔里的空氣好像被瞬間抽乾了。
拿著槍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腿邊。
眼角的皺紋劇烈抽搐了幾下。
「好。」
李建國突然笑了。
笑聲悽厲、沙啞,像夜梟叫一樣難聽。
「好得很。一個個拿跑車、升副總、戴獎章。」
他猛地抬起手裡的六四式手槍。
「咔噠」一聲,大拇指撥開了保險。
槍口在六個人面前來回晃動。
「你們是不是被這幫黑社會用糖衣炮彈徹底腐蝕了!」
李建國額頭的青筋像要爆開一樣,唾沫星子在月光下亂飛。
「潛伏三年!你們拿著政府的工資,幫著蘇燁建保障房!修馬桶!干翻華爾街!」
「你們是不是全叛變了!」
陳算跪在地上。
黑框眼鏡徹底掉在了爛泥里。
他仰起頭,看著黑洞洞的槍口,絕望的淚水混著額頭上的冷汗一起淌下來。
「局長……」
陳算喉結瘋狂滾動,扯著公鴨嗓嚎出了聲。
「你先把槍放下。我們真沒叛變。」
他一邊打著酸臭的嗝,一邊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卷皺巴巴的財務報表,雙手舉過頭頂。
「他們的帳……你看看吧局長。」
陳算哭得直抽抽,「他們的帳,比經偵科發下來的內部教科書還要標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