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樓天台上的風,像帶刺的冰碴子。
刮在人臉上,生疼。
李建國僵在破水泥墩子上。
那把泛著幽藍冷光的六四式配槍,就掉在他腳邊的泥坑裡。
沾了一層爛泥。
「考……考手語證?」
李建國嗓子劈叉了,發出一聲類似破舊門軸轉動的怪響。
他纏著血紗布的右手,在半空中虛抓了兩下。
眼珠子快瞪凸出來了。紅血絲爬滿眼白。
「三十個打手。學手語?」
張鐵柱站著特警軍姿。
板寸頭下那張粗糙的黑臉,憋得發紫。
他兩隻手死死貼著褲縫,指甲里全是摳出來的牆灰。
「是!局長!」
張鐵柱操著濃重的鄉音,嗓門賊大。
「黑豹哥說了,不能讓聾啞老鄉在普法教育里掉隊!這是公司的合法底線!」
他咽了口唾沫。
「俺昨晚去查房。那幫花臂小弟,大半夜不睡覺,擱宿舍里互相用手語比劃《治安管理處罰法》。比劃錯一個字,就不許抽菸。」
李建國胸口像塞了一大團浸水的棉花。
喘不上氣。
他死死捂著左胸,心臟跳得像面破鼓。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他不甘心。
三年臥底計劃,不能就這麼變成一個黑色幽默。
他死盯著張鐵柱。
「除了學手語!」
李建國咬碎了後槽牙,血水順著嘴角往下滴。
「他們平時在街上晃蕩!開著豪車!就沒幹點欺男霸女的勾當?」
張鐵柱撓了撓頭皮。
一臉的憋屈和無奈。
「局長……前天下午,俺在南城十字路口執勤。」
他看了看局長那張快要滲血的臉,聲音直發飄。
「俺親眼看見,三胖和二愣子,開著蘇董那輛奔馳S600。」
李建國眼底猛地爆出一團光。
「撞人了是不是!肇事逃逸?涉嫌危險駕駛!」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子。
「不是啊局長!」
張鐵柱急得直跺腳,踩碎了半塊磚頭。
「他們離著斑馬線還有十米遠,硬生生一腳急剎車踩到底!輪胎在柏油路上都冒白煙了!」
他大口喘著氣。
「有個拄拐棍的老奶奶正要過馬路。三胖那麼大個胖子,穿著黑西裝,戴著白手套,直接從大奔上竄下來了!」
李建國愣住了。
「他……他去搶劫?」
「他去扶老奶奶過馬路啊!」
張鐵柱眼圈都紅了,委屈得直吸溜鼻子。
「二愣子更邪門!他拿著個紅底白字的塑料大喇叭,擱車頂上喊反電詐口號!」
天台上的風似乎都停了一下。
幾個臥底全低下了頭。
張鐵柱越說越激動。
「三胖扶完人,還不讓老奶奶走。硬是逼著人家下反詐APP!」
「老奶奶沒智慧型手機。三胖當場從兜里掏錢,去旁邊手機店買了個新的,塞老奶奶手裡了!」
陳算趴在泥水裡。
滿頭都是冷汗。黑框眼鏡歪在鼻樑上。
「嗝兒——」
他打了個泛著酸臭味的長嗝。捂著痙攣的胃,艱難地抬起頭。
「局長……鐵柱說的是真的。」
陳算嗓子啞得像吞了炭。
「那買手機的兩千塊錢,昨天走財務報銷了。名目是『社區普法防騙專項資金』。」
他顫巍巍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發票存根。
「買手機的增值稅發票。底單還在我這兒。連商家漏交的印花稅,法務部都打電話逼著人家補齊了。」
李建國眼前開始冒金星。
一圈一圈的黑暈,順著眼角往中心擴。
他太陽穴上那根青筋,跳得快要爆出皮肉了。
「開大奔……發反詐傳單……」
李建國哆嗦著嘴唇,喃喃自語。
他突然一把抓起腳邊帶泥的手槍。槍口直接對準了陳算的腦袋。
「你們合起伙來騙我!」
李建國唾沫星子亂噴,像頭陷入絕境的孤狼。
「蘇燁是個混黑起家的渣子!他哪來的那麼多合法善心!」
他握槍的手抖得厲害,隨時可能走火。
周明嚇得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那塊發黃的破抹布糊了自己一臉。
「局長!老陳沒騙你啊!我給那輛大奔洗車的時候,後備箱裡裝的全是《防騙指南》啊!」
李建國一腳踢開周明。
他不管這幫廢物了。他把最後的希望,全押在了一個人身上。
他轉過頭,槍口垂向地面。
死死盯著一直沒說話的沈清寒。
「小沈。」
李建國聲音虛弱得像遊絲。仿佛下一秒就會斷氣。
「你是他的貼身秘書。他每天見的什麼人,簽的什麼字,你最清楚。」
他拖著步子,踉蹌著走到沈清寒面前。
沈清寒靠在生鏽的鐵欄杆上。
被冷風打透的白襯衫貼在背上。
平底帆布鞋踩著地上的碎玻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右邊的犬齒死死咬著下嘴唇。
那股生鏽的鐵腥味,在口腔里濃烈得讓人作嘔。
「局長。」
沈清寒垂著眼帘。雙手在風衣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指甲摳破了掌心的皮。
「他今天下午,沒見什麼可疑的人。」
她聲音乾澀。
「只是在辦公室,簽了一份資金轉帳授權書。」
李建國枯槁的眼神里,猛地燃起一把邪火。
「轉帳!巨額資金轉移!是不是洗去海外開曼群島的暗網帳戶了!」
他一把抓住沈清寒的肩膀。
手勁大得要把她的骨頭捏碎。血水染紅了風衣的面料。
沈清寒抬起頭。
看著局長那張布滿絕望和癲狂的老臉。
她閉上眼睛,眼角擠出一滴冰冷的眼淚。
「不是海外。」
沈清寒的聲音在夜風裡發著抖。
「是匯給了龍海市公安局。警烈屬定向幫扶基金會。」
李建國愣住了。
抓著沈清寒肩膀的手,猛地一松。
「多……多少錢?」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五千萬。」
沈清寒睜開眼,徹底把那層底褲撕開了。
「走的是四海慈善基金會的免稅帳戶。手續齊全,資金來源乾淨。沒用公司的一分錢,全是蘇董賣掉早年幾塊地皮的個人合法所得。」
爛尾樓天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寒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繼續補刀。
「下午銀行剛到帳。稅務局那邊直接發了表揚信函。」
她看著李建國逐漸渙散的瞳孔。
「陳市長打來電話,說明天要在全市經濟表彰大會上。點名表揚蘇董,感謝他對咱們龍海市公安事業的鼎力支持。」
「五千萬……贊助公安局?」
李建國嘴裡念叨著。
手裡的六四式手槍「啪嗒」一聲,再次掉在地上。
他腦子裡那根繃了三年的弦。
「嘣」的一聲。
徹底斷得連渣都不剩了。
胸口像被一柄八十磅的破拆大錘,狠狠掄了一下。
氣血逆流。
李建國只覺得喉嚨眼一甜。
眼前那個慘白的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紅色。
他張大嘴巴,想吸一口氣。
但氣管像被水泥堵死了一樣,什麼也吸不進去。
血壓在這一瞬間,直接飆破了220的紅色警戒線。
「呃——」
李建國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眼白一翻。
整個人像根被砍斷的朽木一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後腦勺重重地砸在碎磚塊上。濺起一溜灰塵。
「局長!」
陳算最先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黑框眼鏡徹底不知道飛哪去了。
「局長你挺住啊!不能死在這兒啊!」
張鐵柱一把扔了安全帽,衝上去按住李建國的人中。
「快打120!老高,快開你那輛合法的寶馬去接救護車啊!」
周明拿著那塊酸臭的抹布,胡亂擦著李建國嘴角的白沫子。
帶著哭腔的哀嚎在荒野里迴蕩。
「老陳!咱們要是把局長氣死了,蘇董會不會給咱們發見義勇為獎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