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救護車爆閃的藍紅警燈撕開爛尾樓下的黑夜。
輪胎碾過土路上的深坑,濺起大片夾著冰碴子的泥漿。砸在車皮上發出沉悶的噪音。
車廂里顛簸得厲害。
濃重的來蘇水味,混著警服上沾染的爛泥腥味,順著冷空氣直往陳算鼻孔里鑽。
陳算跌坐在隨車的小鐵凳子上。
黑框眼鏡右邊綁著的那根紅色塑料扎帶快斷了。鏡片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樑上。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胃黏膜像被一把生鏽的鋸條來回拉扯。
「嗝兒——」
一口泛著咖啡餿味的酸水頂到嗓子眼。陳算硬生生咽了下去。喉結劇烈滾動。
他低頭看著擔架床。
李建國平躺在白床單上。臉上扣著透明的氧氣面罩。
透明軟管里結著一排水珠。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老頭手背上插著留置針。醫用膠布貼著皺巴巴的皮膚。
隨著車身一陣劇烈搖晃。
輸液管里猛地倒抽進一小截刺眼的紅血絲。
但李建國根本沒管針頭。
他那隻沒纏血紗布的左手,像把液壓鉗一樣,死死揪著陳算發皺的黑西裝領帶。
指關節泛著駭人的青白。
「局……局長,您鬆手。」
陳算被勒得直翻白眼,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紅印子。
「您這血壓都二百二了。再揪下去,咱倆得一起上搶救台。」
李建國眼珠子往外凸著。
眼白里的紅血絲像蜘蛛網一樣炸開。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面罩里呼出一團團白霧,遮住了嘴型。
他猛地抬起那隻纏著厚厚血紗布的右手。
一把扯下臉上的氧氣面罩。塑料鬆緊帶彈在下巴上,抽出一道紅印。
「我不去……我不去醫院!」
李建國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漏了風。喉嚨里卡著一口老痰。
他拽著陳算的領帶,硬生生把自己上半身拔高了半寸。
「你給老子說清楚!咳咳……」
李建國咳出一星帶血的沫子。噴在陳算下巴上。
「蘇燁那個渣子……他憑啥讓手底下那幫拿砍刀的混混……去給孤兒院修暖氣片?去考手語證!」
他眼底透著一股子絕不瞑目的偏執。
「黑社會圖啥啊?他們圖個啥!」
陳算伸手去掰局長的手指頭。
掰不動。老頭枯瘦的手指像焊死在領帶上了。
「局長,他們圖錢啊。」
陳算吸溜了一下鼻子,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他實在憋不住了。
「蘇燁給安保部定了個變態的KPI考核制度。那幫混混現在窮得只剩下錢了。」
李建國僵了一下。
眼珠子死死盯著他。胸口起伏的頻率慢了半拍。
「啥……啥KPI?」
「就是企業績效考核。」
陳算往上託了托歪掉的眼鏡,扯著公鴨嗓嚎。
「蘇董規定。只要一年內不打架、不砍人、按時普法考試及格……」
陳算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
「年底年終獎起步五十萬!表現好的大隊長,像黑豹那種,直接分保時捷卡宴!還給極速達物流的乾股!」
李建國張著嘴。
喉結卡在脖子裡,上不去下不來。
旁邊的可攜式心電監護儀發出「滴滴」的平緩聲響。
「拿錢砸?」
李建國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動臉上的皺紋。
「這幫古惑仔野慣了。手裡有錢了更得去嫖去賭去惹事!這是本性!」
「局長,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陳算急得直拍大腿。車身一晃,他腦袋「咚」的一下磕在車廂鐵皮上。
他顧不上揉腦袋,湊近李建國的臉。
「蘇董那懲罰制度才叫要命呢!那是連坐制啊!」
陳算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只要安保部有一個小弟。敢在街上闖紅燈、隨地吐痰,或者跟人動手打架。」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李建國眼前晃了晃。
「那叫嚴重破壞企業合法形象!不僅惹事的小弟要被開除。他所在的整個大隊,從隊長到掃地的保潔,今年的年終獎和乾股分紅……全部清零!」
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急促了起來。
李建國瞪圓了眼睛。抓著領帶的手猛地一哆嗦。
陳算還沒說完。他胃裡一陣抽筋,打了個乾嘔。
「這還不算完。」
陳算帶著哭腔繼續補刀。
「法務部還會去法院起訴那個惹事的小弟。要求他賠償公司的名譽損失費和公關費。」
陳算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把泥巴糊了一臉。
「上個月,有個剛收進來的黃毛。在夜宵攤上喝多了,摔了個啤酒瓶子。」
「結果呢?雷虎連夜帶了五十個壯漢,沒拿刀。開著叉車把黃毛按在地上,逼著他給攤主賠了一萬塊錢。然後法務部給他發了律師函,索賠三百萬名譽損失。」
陳算吸了吸鼻子。
「那黃毛現在還在咱們物流園裡免費搬磚還債呢。每天搬滿十四個小時,還得背著《治安管理處罰法》搬。」
救護車猛地一個急剎車。
車廂里的人慣性往前一撲。
李建國後腦勺磕在枕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滴——滴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線突然像瘋了一樣上下亂跳。
警報聲刺耳得能穿透耳膜。
隨車的急救護士嚇了一跳。趕緊撲過來按住李建國的肩膀。
「家屬別說了!病人心率破一百五了!供血不足了!」
護士手忙腳亂地把氧氣面罩重新扣在李建國臉上。
李建國隔著透明的塑料面罩,嘴巴像離了水的魚一樣一張一合。
他鬆開了陳算的領帶。
雙手在半空中漫無目的地抓撓。塑料面罩上全是他呼出的急促白氣。
這算什麼。
市局刑警隊要是犯了紀律,頂多寫個檢查。扣點績效。關個禁閉。
蘇燁這王八蛋。
一個小弟亂扔菸頭,全隊幾十號人的保時捷和百萬分紅直接沒了。還要倒賠三百萬。
這特麼不是紀律。這是斷人財路,比殺人父母還狠。
這哪是管理黑社會。這簡直是在養一群比聖人還怕犯法的高素質打工仔。
李建國只覺得胸口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冒煙。
血壓順著後脖頸子直往天靈蓋上撞。眼前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
護士急得滿頭大汗。拿著一支腎上腺素針管,對著李建國的手臂扎了下去。
「局長!局長你喘氣啊!」
陳算嚇得癱在地上。抓著擔架邊緣嗷嗷哭。
「我不說了!我再也不說了!」
李建國死死盯著車廂頂部的無影燈。
白光刺得他眼淚順著眼角滑出,融進花白的鬢髮里。
他一把抓住護士拿著針管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
護士疼得驚呼一聲。
李建國猛地扯下氧氣面罩。帶血的紗布蹭在塑料管上。
他轉過頭。
通紅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陳算。喉嚨里發出拉鋸一樣的嘶吼。
「我不信……我不信這世上有不吃屎的狗!」
李建國咬碎了後槽牙。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白床單上。
「明天……明天給我弄套送水工的衣服。老子要親自去四海總部查他們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