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消毒水味混著李建國那件破馬甲上的酸汗味,熏得人眼睛直發酸。
張鐵柱死死攥著拖把杆,把阿香大媽往後推了半步。
他粗糙的黑臉上布滿黃豆大的虛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拉。
後背那件筆挺的保安制服早就被冷汗溻透了,貼在肉上,涼颼颼的。
「都、都散了!回去幹活!」
張鐵柱扯著公鴨嗓嚎,聲音直劈叉。
他瞪著牛眼,拿手裡的強光手電驅趕那群圍觀的文職小年輕。
人群嘀嘀咕咕地散開。
阿香大媽不樂意了。
她雙手叉腰,三角眼瞪得溜圓。
「鐵柱隊長!你咋能放跑壞人呢?他可是想偷機密的!」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大媽指著躺在地上的李建國,唾沫星子亂飛。
「剛才這老頭還想拿兩百塊錢賄賂俺!這要是不報警,俺的原始股分紅縮水了你賠啊!」
李建國像灘爛泥一樣躺在大理石地板上。
雙手死死捂著臉。
右手上那圈血紗布磨破了皮,暗紅的血印子蹭在地板上,觸目驚心。
他骨頭縫裡疼得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
但比起丟人,這點疼算個屁。
「俺賠!俺賠還不成嘛!」
張鐵柱急得直跳腳,恨不得給大媽跪下。
他壓低聲音,湊到大媽耳邊。
「大媽,你仔細瞅瞅。這老瘋子身上有股子……股子尿騷味。」
張鐵柱瞎編亂造,嗓子眼裡全都是血腥味。
「這要是叫警察來,人家往地上一躺,訛上咱們公司。蘇董還得賠他醫藥費呢!」
大媽一聽要賠錢,眼底的火氣瞬間滅了。
「哎喲,那可不行。蘇董的錢還得留著做慈善呢。」
她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拿拖把杆戳了戳李建國的破膠鞋。
「那趕緊把他扔出去!別髒了這塊地毯,洗一次好幾百呢!」
張鐵柱如蒙大赦。
他彎下腰,一雙大手像鐵鉗一樣,一把薅住李建國馬甲的後脖領子。
「得罪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輕得像蚊子叫。
李建國沒吭聲。
他順著張鐵柱的力道,像個破布麻袋一樣被拎了起來。
兩條腿在地上拖拉著。
「讓讓!都讓讓!」
張鐵柱連拖帶拽,半抱著李建國往貨運電梯口走。
老頭身上那股餿味嗆得他直皺眉頭。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局長一氣之下,當場掏槍把天花板給崩了。
貨運電梯門開了。
張鐵柱把李建國往裡一塞。自己也跟著擠進去,猛地按下關門鍵。
電梯轎廂里靜得可怕。
只有排氣扇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李建國靠在冰涼的鐵皮轎廂壁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
他慢慢放下捂在臉上的手。
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眼珠子裡布滿紅血絲,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
「局……局長。」
張鐵柱縮在角落裡,結結巴巴地開口。
「俺剛才……沒下重手。您腰閃著沒?」
李建國眼皮都沒抬。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著泥水的解放鞋。
又看了看右手那圈慘不忍睹的血紗布。
「過肩摔。擒拿手。」
李建國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鐵皮。
「鎖喉。十字固。」
他每念一個詞,眼角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鐵柱啊。」
李建國抬起頭,通紅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張鐵柱。
「那個掃地老太太。」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乾。
「她剛才那一套連招,用時不到三秒。連特警隊今年剛招進來的新兵蛋子,都不一定有她利索。」
張鐵柱腦門上的冷汗又下來了。
他撓了撓板寸頭,滿臉憋屈。
「那啥……局長。阿香大媽那招是黑豹隊長上個月剛教的。俺們安保部天天早上在樓下廣場搞防暴演練,保潔大媽也得跟著學。」
張鐵柱指甲死死摳著褲縫。
「蘇董說了,公司不養閒人。掃地也得有保護公司財產的覺悟。」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一樓。
門開了。
一樓通道的穿堂風呼呼地灌進來,冷颼颼的。
「局長,您快走吧。」
張鐵柱半推半就地把李建國弄出電梯。
「一會兒法務部要是查監控,發現您這屬於惡意潛入。他們真敢帶著律師函去市局找您要名譽損失費啊!」
李建國身子晃了晃。
沒說話。
他一瘸一拐地順著通道往外走。
背影佝僂,像瞬間老了十歲。
他走出四海大廈的側門。
明晃晃的太陽照在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
一陣倒春寒的冷風颳過來。
他打了個哆嗦。拉緊了那件破爛的送水馬甲。
「哎?大爺你幹啥的!」
一聲破鑼嗓子在不遠處響起。
周明穿著那身大一號的黑西裝,手裡攥著塊發黃的破抹布,正從花壇那邊跑過來。
他滿頭大汗,顯然剛修完某個漏水的管道。
周明定睛一看,認出了那張漲紅的老臉。
手裡那塊酸臭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局……局……」
他結巴了半天,硬生生把後半個字咽回肚子裡。
李建國沒理他。
走到馬路牙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掏出兜里那盒劣質紅梅煙。手抖得像篩糠,半天抽不出一根煙。
掏出一個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給李建國點上。
火苗在風中忽明忽暗。
李建國深吸了一大口煙。
劣質菸草的焦油味嗆進肺里。他沒咳嗽,只是眼眶紅了。
「老陳呢。」
李建國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聲音微弱得像遊絲。
「陳總監在頂樓呢。正被稅務局的人查帳。」
周明蹲在地上,壓低了嗓門,帶著哭腔。
「局長,您咋穿成這樣來了?這要是被雷虎他們發現,真敢把您送去派出所拘留啊!」
李建國轉過頭,死死盯著那棟高聳入雲的四海大廈。
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藍光。
像個堅不可摧的鐵桶。
「一個掃地的老太太。」
李建國喃喃自語,夾著煙的手指頭不住地哆嗦。
「軍事素養比刑警強。法制觀念比律師高。隨口就是ISO認證、RFID晶片。」
他仰起頭,看著藍天。
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混著臉上的泥巴,髒兮兮的。
「我還查個屁啊。」
李建國把菸頭按在馬路牙子上,用力碾碎。
「這他媽哪是黑社會。這簡直是道德模範進修班!」
顧隊長這會兒正從街對面的拉麵館跑出來。
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吃完的蘭州拉麵。
湯汁灑了一身。
「局長!局長你咋出來了!」
顧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嘴蔥花味兒。
「沒受傷吧?要不要俺叫兄弟們衝進去!」
「沖你娘個腿!」
李建國猛地站起來。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栽倒在花壇里。
他一把推開顧隊伸過來的手。
「回去!回局裡!」
李建國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往路邊那輛破桑塔納警車走去。
「老子這輩子,就是死在審訊室里,也不來這鬼地方暗訪了!」
他拉開車門,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四海大廈。
周明撿起地上的破抹布,看著警車絕塵而去。
尾氣糊了他一臉。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眼角發酸。
完了。連局長都被掃地大媽給干碎了。
這臥底的日子,算是徹底沒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