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頂層。總裁辦。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暖風打在紫檀木大班桌上。
屋裡飄著一股淡淡的崖柏薰香。
混雜著現磨咖啡的苦澀,還有印表機剛吐出紙張的碳粉味。
沈清寒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側面。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的橡膠底,死死踩著厚重的羊毛地毯。
腳趾頭在鞋殼裡緊緊蜷縮。鞋底蹭著地毯,發出微弱的「呲啦」聲。
她右邊的犬齒咬破了下嘴唇。
咸澀的鐵腥味在舌尖上漫開。她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把血水咽回肚子裡。
雙手死死抱著一個黑色的硬塑料文件夾。
塑料外殼被她捏得變了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吧」脆響。指節泛著死人般的青白。
蘇燁陷在深藍色的大班椅里。
高定西裝沒系扣子,連個細微的褶皺都找不出來。
他左手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右手捏著杯蓋,慢慢擰開。
金屬螺紋互相咬合,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一團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
他低頭。吹散水面的白霧。
兩顆吸足了水分的胖枸杞,在溫水裡打著轉。
他淺淺抿了一口。
「沈秘書。」
蘇燁放下保溫杯,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聲音平緩,像一灘死水。
「你抱著那個文件夾抖了十分鐘了。裡面裝的是炸彈嗎。」
沈清寒渾身打了個激靈。
後背那層冷汗瞬間把白襯衫浸透了。風一吹,貼在脊梁骨上拔涼。
「蘇……蘇董。」
她張開嘴,嗓子眼乾得像含了一把生鏽的鐵砂。
「三十樓財務部那邊,早上出了點狀況。」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沒接話。目光落在她發白的指甲蓋上。
「有個穿送水工馬甲的老頭。」
沈清寒咽了口唾沫,聲音直打飄,「沒戴公司的RFID晶片通行牌,想硬闖核心檔案室。」
她腦子裡全是監控畫面里,局長李建國那張憋成紫紅色的老臉。
心臟像面破鼓一樣在胸腔里亂撞。
「被阿香大媽攔住了。」
她強迫自己把話說完。
「大媽用了安保部教的……過肩摔和十字固鎖喉。用沾著消毒水的拖把,把那老頭按在地上了。」
蘇燁拿起桌上的純棉方巾。
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人員有傷亡嗎。」他問。
「沒有重傷。」
沈清寒低著頭,根本不敢看蘇燁的眼睛。
「老頭手背蹭破了皮。張鐵柱隊長趕過去,把他……把他拖出去了。」
辦公室的實木門突然被一股蠻力推開。
「砰!」
黃銅門把手砸在牆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雷虎邁著大步跨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小一號的白襯衫,虬結的胸肌快把扣子崩飛了。
光溜溜的腦袋上蒙著一層油汗。反著窗外的陽光。
臉上的蜈蚣刀疤隨著笑容擠成了一團麻花。
「蘇董!您聽說了沒!」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嚎。蒲扇大的手拍著自己的大腿,「啪啪」直響。
「阿香嬸今天可給咱們長臉了!那招擒拿手,是俺讓黑豹手把手教的!」
雷虎湊到辦公桌前。
抓起旁邊的抽紙,胡亂抹了一把光頭上的汗。
「俺就說嘛!掃地也得有法律意識!遇見不戴工牌的盲流子,就得用合法武力制服他!」
他咧著大嘴,笑得像個活閻王。
「連片刀都沒動!就拿個破拖把!直接把那老幫菜治得服服帖帖!」
蘇燁沒理會雷虎的喧譁。
手指屈起。在紫檀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篤,篤。」
屋裡瞬間安靜了。
雷虎趕緊閉上嘴,站直了身子。
「保衛公司合法財產。堅守安保制度。」
蘇燁看著沈清寒。金絲眼鏡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這位保潔員工,做得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鋼筆。
在一份空白文件上籤下名字。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通知財務部。阿香大媽這個月工資翻倍。額外發放五千元現金獎勵。」
沈清寒雙腿一軟。
膝蓋磕在辦公桌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她死死咬著牙,才沒讓自己癱坐在地上。
給把市局局長按在地上摩擦的保潔大媽,發雙倍工資?
這筆錢要是從帳上走出去。局長李建國知道了,血壓非得當場爆血管不可。
「還、還要發獎金?」沈清寒哆嗦著嘴唇。
「當然。」
蘇燁把簽好字的文件推過去。
「規矩就是規矩。賞罰分明,這叫企業文化。」
他指了指沈清寒手裡的文件夾。
「你現在回工位。用OA系統起草一份全集團通報表揚。」
「標題就寫,『關於表彰基層員工合法捍衛公司機密的決定』。發給所有分公司。」
就在這時。
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陳算弓著腰,像只煮熟的蝦米一樣擠進門框。
他那副黑框眼鏡右邊的鏡腿徹底斷了。
纏著一圈發黃的透明膠布。歪歪扭扭地掛在鼻樑上。
左手死死捂著胃部。滿頭都是虛汗。
「嗝兒——」
陳算剛進門,先打了個泛著咖啡餿味的長嗝。
嘴裡全往上反酸水。
「蘇、蘇董。」
陳算咽下酸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稅務局的完稅證明開出來了。十億美金的偶然所得稅,一分沒少交。」
他一抬頭,看見沈清寒那張白得像紙一樣的臉。
愣了一下。
「沈秘書,你咋這副表情?見鬼了?」
雷虎大巴掌一揮。
重重拍在陳算的後背上。差點把陳算的肺給拍吐出來。
「陳總監!大喜事啊!」
雷虎扯著嗓門嚷嚷。
「早上三十樓來了個穿餿馬甲的老頭想偷機密!被阿香嬸用拖把給鎖喉了!蘇董正批獎金呢!」
陳算腦瓜子「嗡」的一聲炸了。
胃部猛地一陣劇烈痙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穿餿馬甲的老頭?
三十樓?
鎖喉?!
陳算眼珠子瞪得溜圓,透過那副歪斜的眼鏡,死死盯著沈清寒。
沈清寒慢慢閉上眼睛。
睫毛不住地顫抖。一滴冷汗順著下巴滴在白襯衫上。
完了。
陳算腿肚子一轉筋,直接滑坐在了羊毛地毯上。
他雙手揪著自己稀疏的頭髮。指甲摳進頭皮里。
昨天晚上在爛尾樓天台。局長李建國剛被氣得腦門充血。
今天早上換了身破衣服來暗訪,連大門都沒進去,就被掃地大媽給干碎了?
現在黑社會還要全公司通報表揚大媽的擒拿手?
「陳總監。地上涼。」
蘇燁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水汽。
「阿香大媽的獎金,從員工福利帳戶里走。記得代扣個人所得稅。不要留下稅務漏洞。」
「走……走公帳?」
陳算坐在地上,嗓子裡發出類似破風箱漏氣的怪聲。
他想哭,但眼淚被嚇幹了。
「蘇董……那老頭萬一是走錯門的呢?咱這麼大張旗鼓地發獎金,會不會惹麻煩啊?」
「不會。」
蘇燁回答得很乾脆。
「他沒戴RFID晶片工牌。硬闖財務重地。我們沒追究他尋釁滋事,已經是講究人道主義了。」
蘇燁看了一眼沈清寒。
「去發通報吧。沈秘書。」
沈清寒僵硬地轉過身。
平底帆布鞋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一步一步挪出總裁辦。走到外面的開放式辦公區。
拉開那把人體工學網椅。坐下。
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白光。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點開公司內部的OA辦公系統。
雙手懸在機械鍵盤上。
手指頭冰涼。連一點溫度都沒有。
「嗒。」
她按下一個字母鍵。青軸鍵盤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落在她耳朵里,簡直就像刑場上的槍決聲。
「關於表彰……」
她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打字。
每一個字,都在把局長李建國的臉面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屏幕上的黑體字一行行顯現。
詳細描述了阿香大媽如何臨危不亂,運用標準擒拿動作制服可疑老頭。
打完最後一個字。
沈清寒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她閉上眼。滑鼠箭頭對準了「全員發送」的紅色按鈕。
食指狠狠按了下去。
「叮咚!」
「叮咚!叮咚!」
一瞬間。整個三十六樓的辦公區,此起彼伏地響起了手機提示音。
幾千名四海集團的員工,同時收到了這份通報。
總裁辦里。
蘇燁兜里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滿意地點了點頭。
「雷總監,訓練抓得不錯。」
蘇燁把手機扔在桌上。
「基層員工的法制觀念和反偵察意識,是公司長遠發展的基石。」
雷虎樂得合不攏嘴。
摸著光頭嘿嘿直笑。
「蘇董放心!俺明天就讓黑豹給保潔部加練防暴棍法!絕對不讓一個蒼蠅飛進核心區!」
陳算還癱坐在地毯上。
黑框眼鏡徹底掉在了地上。
他雙手捂著臉。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只覺得滿嘴都是苦水。
蘇燁擰緊保溫杯蓋。
從椅子上站起身。理了理西裝袖口。
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
「陳總監。」
蘇燁沒有回頭。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
「把這份通報列印出來。蓋上公章。」
陳算哆嗦著抬起頭。
「打……列印出來幹啥?」
「送到轄區派出所。」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著刺眼的陽光。
「我們抓住了疑似商業間諜。捍衛了營商環境。」
他轉過身,看著面如死灰的陳算。
「作為合法納稅大戶,我們理應幫阿香大媽,向警方申請一面『見義勇為』的錦旗。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