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市。南城客運總站。
三月的天,空氣里還裹著一層沒化透的倒春寒。
冷風夾著沙土刮過廣場,打在人臉上生疼。
廣場上卻熱火朝天。
十幾輛塗著「極速達物流」醒目標誌的重型斯太爾卡車,排著長龍。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隆」聲。排氣管噴著白煙。
三胖穿著快被肥肉撐爆的工裝。
手裡舉著個紅白相間的塑料大喇叭,站在一摞空托盤上。
「都給俺輕拿輕放!包裝箱四角不許磕碰!」
他扯著嗓門吼,震得旁邊幾個裝卸工直掏耳朵。
「那箱是海鮮冷鏈!慢點!」
三胖跳下托盤,一身肥肉亂顫。跑過去一腳踹在一個黃毛小弟的屁股上。
「沒聽見蘇董咋說的?客戶是上帝!摔壞了算你的還是算安保部的!」
黃毛揉著屁股,苦著臉。
「三胖哥,俺這是搬的第十二車了。手都抽筋了。」
他吸溜著鼻涕。
「以前跟虎哥收帳,拎著片刀站一天也不累。現在天天搬磚,這肌肉都快練成腱子肉了。」
三胖一巴掌拍在黃毛的後腦勺上。
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收你奶奶個腿兒的帳!」
三胖從兜里摸出一張帶紅章的單子,懟在黃毛眼前。
「瞅瞅!安娜總監從海外搞回來的訂單!」
三胖咽了口唾沫,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機油。
「全是從東南亞進的合法水果和海鮮。過海關交了百分之二十的稅!」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批貨要是延誤了。違約金夠你在裡頭踩十年縫紉機!」
黃毛縮了縮脖子,趕緊扛起箱子往冷庫跑。
四海大廈頂層。總裁辦。
蘇燁站在落地窗前。
陽光透過防爆玻璃,打在他深藍色的高定西裝上。沒留下一絲陰影。
他左手托著銀色掉漆保溫杯的底部。
右手慢慢擰開杯蓋。金屬螺紋咬合出清脆的「咔噠」聲。
吹散水面的白霧。
兩顆胖枸杞在溫水裡沉浮。
他低頭抿了一口。喉結平緩地滾動。
「蘇先生。資金已經全部注入極速達的對公帳戶。」
安娜站在辦公桌前。
換了身幹練的米色職業套裝。金色的長髮盤得一絲不苟。
碧藍色的眼睛裡透著壓不住的亢奮。
「這十億美金的偶然所得稅。昨天下午稅務局已經確認入帳。我們拿到了龍海市今年的納稅大戶第一名。」
她把手裡的平版電腦推到桌面上。
屏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柱狀圖和增長曲線。
「不僅是物流。四海出行的網約車平台,上周已經完成了對全市八十家私人計程車公司的全資收購。」
安娜推了推無框眼鏡。
「收購過程完全合規。溢價百分之十五。連交通局的領導都在內部會議上表揚我們,說四海集團解決了城市運力整合的老大難問題。」
蘇燁轉過身。
金絲眼鏡反著清冷的白光。
他走到大班椅前坐下。把保溫杯磕在玻璃檯面上。
「建工那邊呢。」
蘇燁語調平緩,沒有起伏。像在問今晚的菜單。
「高強副總負責的南城保障房項目,一期主體已經封頂。」
安娜飛快地滑動屏幕,調出幾張現場照片。
照片裡,工人們戴著安全帽,腳手架搭得整整齊齊。
「全程使用國標螺紋鋼和高標號水泥。建委昨天派了三個突擊檢查組。」
安娜咬了咬下嘴唇,眼神狂熱。
「他們帶了專業的超聲波探傷儀。查了四個小時。最後檢查組組長拉著高強的手,說這是他干建委二十年,見過最良心的工程。」
她深吸了一口氣。
「魯班獎提名,下個月就能正式公示。」
蘇燁點點頭。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方巾,擦了擦保溫杯邊緣的水漬。
「合法壟斷。這就是四海集團在龍海市的根基。」
陳算縮在辦公室角落的沙發里。
手裡端著一杯冷透的黑咖啡。苦澀的味道在嘴裡泛開。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打了個泛著酸水的長嗝。
「嗝兒——蘇、蘇董。」
陳算嗓子發啞,黑框眼鏡歪在鼻樑上。右邊鏡腿纏的透明膠布又開了。
「這攤子鋪得太大了。」
他腿肚子直轉筋,聲音哆嗦。
「市局……不是,我是說那些競爭對手,要是找茬查咱的帳咋辦啊?」
蘇燁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查。」
蘇燁聲音不大。
「我們打開門做合法生意。經得起查。」
陳算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胃裡的酸水直往嗓子眼頂。
他一個臥底。每天對著幾百億的流水。
拿著放大鏡找洗錢的證據。
結果呢?
極速達物流壟斷了全市運輸線。全員繳納五險一金。
四海出行統一了計程車市場。司機培訓比交警隊還嚴格。
建工部拿著魯班獎提名。成了市裡的納稅標杆。
這三條產業鏈,像三道鐵箍,把龍海市死死套牢了。
資金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針插不進,水潑不進。連個偷漏兩百塊錢的發票漏洞都找不著。
現在官方媒體天天在頭版頭條夸四海集團。
說他們是民族企業的良心。是民營經濟的脊樑。
「陳總監。」
蘇燁擰上保溫杯蓋。
「市警察局昨天的感謝信收到了嗎。」
陳算猛地一哆嗦。咖啡灑了幾滴在褲襠上。
「收、收到了。」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哭腔。
「五千萬警烈屬基金的捐款,市局昨天下午送了面錦旗過來。就掛在一樓大廳。落款是……李建國局長。」
陳算腦子裡浮現出李建國躺在救護車裡,揪著他領帶吐血沫子的慘狀。
那錦旗掛上去的時候,老頭估計在病床上氣得又拔了一回輸液針。
「找人把錦旗裱起來。」
蘇燁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
「掛在榮譽室最顯眼的位置。這是公司守法經營的最好證明。」
他看了一眼門外。
「沈秘書呢。怎麼沒來上班。」
陳算揉著胃,苦著臉。
「沈警……沈秘書,說是昨晚吃壞了肚子。請了半天病假。」
其實他知道。
沈清寒是受不了刺激。
昨天親手在OA系統上,發了那份全集團表揚阿香大媽擒拿局長的通報。
發完通報,沈清寒就在廁所里吐了半個小時。連苦膽水都吐出來了。
今天根本沒臉來見蘇燁。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
「通知人事部。給沈秘書批一天帶薪病假。另外,從我的個人帳戶里,撥兩千塊錢慰問金。」
陳算癱在沙發上。
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蘇董……您真是個體恤下屬的好老闆。」
他小聲嘟囔。
拿著黑社會的錢慰問警察。這世道,真是瘋得沒邊了。
「砰!」
總裁辦的雙開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黃銅門把手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雷虎光著個大腦袋,氣喘吁吁地衝進來。
那件定製的白襯衫被汗濕透了,貼在虬結的肌肉上。
光頭上蒸騰著白氣。臉上的蜈蚣刀疤紅得發亮。
「蘇董!出事了!」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嚎。蒲扇大的手拍著大腿。
「一樓大廳來個了傻帽!嚷嚷著要見您!」
蘇燁沒動。
左手端著保溫杯,右手輕輕轉動著杯蓋。
「什麼人。」
雷虎咽了口唾沫,擦了一把光頭上的汗。
「俺也不認識。光著膀子,露著一後背的過肩龍紋身。」
他指了指門外。
「那小子手裡還拎著兩把開山刀!在前台大呼小叫,說啥他是您當年的拜把子兄弟!」
陳算一聽這話。
胃突然不疼了。
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黑框眼鏡徹底掉在了地毯上。
拜把子兄弟?帶刀的黑社會?
臥槽。機會來了!
只要這人跟蘇燁接上頭。聊點當年砍人的黑歷史。
他立馬把錄音筆塞進褲襠,衝下去錄音抓現行!
蘇燁眼皮都沒抬一下。
「拜把子兄弟?」
他慢慢擰開杯蓋,吹了吹白色的熱氣。
「讓他上來。別為難他。我們是正規企業,來訪都是客。」
雷虎咧著大嘴,笑得有些殘忍。
「蘇董放心。俺已經讓黑豹帶著十幾個兄弟下去了。」
他捏著砂鍋大的拳頭,骨節捏得「咔咔」作響。
「這小子要是敢不戴訪客牌硬闖閘機。俺今天非得用電擊叉給他普普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