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一樓大廳。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呼呼」吹著暖風。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頭頂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
大飛站在前台那排人臉識別閘機外面。
大冷天的。他光著個膀子。
就穿了條洗得發白的破洞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踩塌了後跟的尖頭皮鞋。
滿後背的過肩龍紋身,張牙舞爪地盤在皮包骨頭的脊背上。龍鱗掉色發青。
他手裡沒閒著。
左手一把開山刀。右手一把生鏽的西瓜刀。
刀刃上還有兩塊暗紅色的干血殼子。
「叫蘇燁滾出來見我!」
大飛扯著破風箱一樣的嗓門乾嚎。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底在大理石上蹭出刺耳的「呲啦」聲。
手裡的西瓜刀「咣當」一下砸在玻璃閘機門上。震出幾條白色的裂紋。
前台的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
縮在接待台後面,哆嗦著手按下紅色報警器。
「你……你別亂來啊!」小姑娘結巴著。
「俺們這是正規合法企業。保安隊馬上就到了!」
「合法個屁!」
大飛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鼻尖凍得通紅。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
「老子當年替他蘇燁頂罪!在裡頭踩了整整五年縫紉機!」
他舉起開山刀,指著前台大屏幕上滾動播放的「四海集團納稅大戶」宣傳片。
「這破樓。這前台。」
大飛吐了口唾沫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
「全他媽是老子當年用血換來的!今天我出來了!我要帶著燁子,重新打回南城夜總會!」
話音剛落。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黑豹邁著大步跨出來。
那件快撐破的白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虬結的胸肌。
光溜溜的腦袋上蒙著一層汗。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穿黑西裝、戴白手套的安保小弟。排成兩列。
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直響。
「哪個不長眼的在四海大廈鬧事。」
黑豹咧開嘴。
臉上的蜈蚣刀疤隨著笑容擠成一團。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
大飛一看來人,樂了。
他把西瓜刀往胳肢窩裡一夾。張開雙臂就迎了上去。
「哎喲臥槽!豹子!你小子還活著呢!」
大飛咧著黃牙笑。
「行啊你。這身黑皮穿得人模狗樣的。燁子呢?趕緊叫他出來,帶傢伙!今晚咱去砍翻西街那幫孫子!」
黑豹停在閘機口。
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
那條蜈蚣疤抽搐了兩下。
他蒲扇大的手往後腰一摸。沒摸刀。
摸出一本翻卷邊的紅皮《治安管理處罰法》。
「帶火器硬闖合法辦公場所。損壞公物。」
黑豹拿著紅皮書,指著玻璃門上的裂紋。
粗著嗓子吼。唾沫星子噴在閘機上。
「還揚言聚眾鬥毆!你小子想在裡頭再蹲個三年五載是不是!」
大飛愣住了。
伸出去的胳膊僵在半空。
他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剛出獄聽力下降了。
「啥……啥玩意兒?」
他看著黑豹手裡那本紅皮書。眼底透著一股子迷茫。
「豹子。你腦子被門擠了?老子是大飛啊!當年咱倆一塊在南城洗浴中心搶地盤的大飛!」
「俺管你大飛小飛。」
黑豹把紅皮書揣回兜里。
右手伸向後腰。拔出一根兩米長的非致命高壓鋼叉。
左手拎起一面透明的高分子防暴盾。
「四海集團安保條例第一條。外來人員必須佩戴RFID晶片工牌。」
黑豹端著鋼叉,死死盯著大飛光溜溜的後背。
「沒帶牌子。帶管制刀具。尋釁滋事。俺現在就要對你採取合法武力制服。」
大飛張著嘴。下巴快掉到肚皮上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生鏽西瓜刀。
又看了看黑豹手裡閃著藍色幽光的高壓電弧。
「滋啦——噼啪!」
鋼叉前端爆出一團藍光。空氣里瞬間瀰漫開一股刺鼻的臭氧味。
大飛腿肚子一轉筋。
冷汗順著那條過肩龍的脊梁骨往下流。
「不、不是。」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這他媽哪是黑社會啊。你們改行當城管了?」
站在黑豹身後的三胖擠上前來。
一身肥肉亂顫。手裡舉著個紅白相間的塑料大喇叭。
按下開關。
「警告!你已觸犯《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
三胖扯著破鑼嗓子通過喇叭狂吼。震得大飛耳膜生疼。
「立刻放下管制刀具!雙手抱頭蹲下!否則法務部將對你提起民事訴訟!要求賠償玻璃維修費五千元!」
大飛腿一軟。
「哐當。」手裡的兩把刀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雙手捂著腦袋,蹲在閘機外面。
眼淚都快下來了。
五年啊。他在裡面天天做夢出來砍人。
結果一出來,自家兄弟拿著鋼叉要告他賠玻璃。
……
頂層。總裁辦。
空調吹得暖洋洋的。
陳算趴在地毯上。滿頭大汗地摸索著找他那副黑框眼鏡。
「嗝兒——」他打了個乾嘔的嗝。胃裡一陣絞痛。
蘇燁坐在紫檀木大班椅里。
左手端著銀色掉漆保溫杯。
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枸杞水。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雷虎推門進來。
光頭上直冒熱氣。
手裡倒提著那兩把生鏽的西瓜刀。刀刃上的血殼子掉在羊毛地毯上。
大飛被黑豹和三胖架著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拖了進來。
光膀子上全是冷汗。
過肩龍的紋身被凍得發紫,看著像條死泥鰍。
「蘇董。人帶上來了。」
雷虎把西瓜刀扔在角落裡。拍了拍手。
「這小子不老實。俺讓三胖在電梯裡給他背了一遍尋釁滋事的法條。現在消停了。」
大飛被扔在地毯上。
他哆嗦著抬起頭。看著坐在大班台後面、穿著高定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蘇燁。
五年沒見。
他印象里的燁子,是個染著黃毛、提著鋼管敢一挑十的瘋狗。
現在這副文縐縐的模樣,簡直像個市裡的領導。
「燁……燁子。」
大飛爬起來。揉著被架酸的胳膊。
眼眶一紅,吸溜了一口鼻涕。
「五年了。俺替你扛了事。在裡頭踩縫紉機。腳底板都磨出繭子了。」
他指著身後的黑豹和雷虎。
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
「俺一出來。就來找你。想跟著你重新把南城的場子搶回來。」
他扯著破風箱嗓子嚎。
「結果你手底下這幫王八蛋。拿電叉子指著俺。還要俺賠玻璃錢!你是不是不認俺這個兄弟了!」
陳算剛摸到眼鏡。
趴在辦公桌底下,嚇得連氣都不敢喘。
他死死捂著嘴。
來了來了。黑幫頭子要開始敘舊了。這可是實打實的涉黑證據啊。
蘇燁放下保溫杯。
金屬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目光越過鏡片,平靜地看著大飛那滿背的過肩龍。
「大飛。」
蘇燁語調平緩。沒有一點情緒起伏。
「時代變了。」
他拉開手邊的抽屜。
大飛心裡一緊。肌肉瞬間繃了起來。
抽屜里肯定藏著傢伙。最次也是把黑星手槍。燁子這是要清理門戶?
「唰。」
蘇燁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書。
直接扔在紫檀木桌面上。
大飛愣住了。
不是槍。也不是砍刀。
他湊近了兩步。瞪著眼珠子看那本書的封面。
紅藍相間的封皮。
上面印著幾個明晃晃的大字。
「想要回四海集團。」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水汽。
「先把這本看了。下個月的成人高考,報名費公司給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