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調呼呼地噴著熱風。
總裁辦里有股淡淡的崖柏香。
大飛光著膀子,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後背那條過肩龍在冷空氣里縮成一團,顏色發青。
他往前邁了半步。皮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搓出刺耳的「呲啦」聲。
「燁子!」
大飛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大班桌上。震得桌上的簽字筆滾落到地毯上。
「你讓俺考啥玩意兒?成人高考?」
他眼珠子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指著那本紅藍相間的書。
「老子當年替你扛雷!在號子裡踩了五年縫紉機!腳底板磨出那麼厚的老繭!」
大飛嗓門破了音,唾沫星子亂飛。
「現在出來了,你拿本破書忽悠俺?俺初二就輟學拿片刀砍人了,你讓俺去考試?!」
陳算縮在辦公桌底下。
雙手死死捂著嘴。黑框眼鏡剛摸回來,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樑上。
他連氣都不敢喘。
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絞痛又發作了。酸水直往嗓子眼頂。
錄音筆就在褲兜里。
他緊張得滿手是汗,指甲摳著地毯的絨毛。
只要蘇燁鬆口答應大飛去搶地盤,他立馬就把錄音筆捅出來!
蘇燁陷在深藍色大班椅里。
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
左手端著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右手伸出去,把桌面上那本厚書往前推了推。
「大飛。」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著一道白光。
聲音平緩,像死水一樣。
「今時不同往日。」
他吹散杯子裡的熱氣。兩顆胖枸杞浮在水面上打轉。
「拿刀砍人。收保護費。」
他低頭抿了一口水,「這叫尋釁滋事,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起步三年。」
大飛愣住了。
那條過肩龍跟著他胸口的起伏一抽一抽的。
「啥……啥罪?」
他撓了撓頭皮,指甲里摳出點泥。
「燁子。你是不是在辦公室待久了,腦子進水了?」
大飛壓低嗓門,湊近了點。
「俺昨晚剛出來。南城夜市那個肥膘,現在囂張得很。他占了咱以前的場子。」
他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給俺三十個兄弟。今晚。就今晚!俺帶人去把他那破場子砸了。地盤搶回來。利潤咱倆四六分。你六俺四。」
陳算在桌子底下,急得直咽唾沫。
快答應啊!
快點下命令啊!只要你點個頭,老子今天就能收網了!
蘇燁放下保溫杯。
「咔噠」。金屬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
聲音不大,卻讓門外的雷虎打了個哆嗦。
雷虎擠進門框。
光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蜈蚣刀疤紅得發亮。
「蘇、蘇董。」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這小子滿嘴噴糞。俺這就帶人把他扔出大廈。絕對不動手,俺們全程錄像。」
「不用。」
蘇燁抬起手,示意雷虎退後。
他手指屈起,敲了敲那本書的封皮。
「肥膘。」
蘇燁念出這個名字。沒帶一點情緒起伏。
「上個月。四海集團法務部查出他的場子消防設施不達標。」
他拿起桌上的方巾,擦了擦保溫杯邊緣。
「我們向消防局和工商局遞交了合法舉報材料。」
大飛張著嘴,下巴快掉到肚皮上了。
「舉……舉報?」
「對。」
蘇燁靠回椅背。
「肥膘的場子被查封整改。罰款三百萬。」
他看了一眼大飛那副見鬼的表情。
「後來。他資金鍊斷裂。四海集團旗下資產管理公司,走正規法拍程序。用市場價的三折,把那條街買下來了。」
蘇燁指了指窗外。
「現在。南城夜市是四海建工的重點改造項目。全部建成正規商業步行街。依法納稅。」
大飛腿肚子一軟。
膝蓋磕在辦公桌邊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毯上。
他雙眼呆滯,嘴唇直哆嗦。
「法拍?三折?」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五年啊。
黑社會不搶地盤了。改用消防舉報和法拍買街了?
雷虎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蒲扇大的手拍著自己撐爆扣子的白襯衫。
「大飛。你小子還活在夢裡呢。」
雷虎從兜里摸出那本翻爛的《治安管理處罰法》。
「現在咱們安保部的兄弟。天天早上五點半起來背法條!誰敢在街上吐口痰,法務部能告得他連褲衩子都不剩!」
雷虎把紅皮書砸在手裡,「啪啪」直響。
「打打殺殺?那賺的都是帶血的髒錢。哪有咱們現在乾乾淨淨交稅賺得多!」
陳算在桌子底下,一口酸水差點噴出來。
他死死咬著胳膊,把乾嘔的聲音咽了回去。
完了。
沒戲了。黑社會用消防舉報干翻了死對頭。這特麼讓他一個經偵臥底怎麼抓證據!
大飛癱坐在地上。
過肩龍仿佛死了。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怪聲。
「燁子……不,蘇董。」
大飛抬起頭。眼眶紅了,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流。
「俺……俺啥也不會啊。俺沒文化。俺只會砍人。」
他吸溜著鼻涕,像個要飯的乞丐。
「你給俺條活路吧。俺娘還等著俺賺錢給她買藥呢。」
蘇燁站起身。
深藍色的西裝剪裁貼合。
他繞過大班桌,走到大飛面前。
大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以為要挨揍。
蘇燁沒動手。
他彎下腰,撿起大飛剛才拍在桌子上的那本書。
紅藍相間的封皮。
上面印著幾個明晃晃的大字:《成人高等教育專升本考試大綱》。
「拿著。」
蘇燁把書塞進大飛懷裡。
大飛哆嗦著手接過來。
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數學公式。像一堆扭曲的蟲子,扎得他眼暈。
「這……這是啥?」
「學歷證明。」
蘇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四海集團不養閒人。更不養文盲。」
他聲音冰冷,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想進公司當部門經理。最低門檻是大專學歷。」
蘇燁轉身走回大班椅。
端起保溫杯。
「雷總監。」
「在!」雷虎猛地立正,光頭上的汗甩了一地。
「大飛是你以前的兄弟。交給你了。」
蘇燁擰開杯蓋。「咔噠」。
「給他報個夜校輔導班。每天晚上盯著他做五張英語卷子。」
他低頭抿了一口水。
「做錯一題。拿電擊叉戳一下屁股。記住,用最低檔電壓,別違反《人身傷害鑑定標準》。」
雷虎咧開嘴,笑得像朵食人花。
「蘇董放心!俺保證三個月內,把這小子腦子裡的黃色廢料全換成英語單詞!」
他一把薅住大飛的後脖領子,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
「哎喲臥槽!俺不考!俺看見英語就頭疼啊!」
大飛死死扒著門框,指甲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動靜。
「燁子!你饒了俺吧!俺寧可回去砍人也不背單詞啊!」
「帶走。別吵到財務部算帳。」蘇燁沒看他,擺了擺手。
黑豹從門外走進來。
捏著拳頭,骨節「咔咔」響。
和雷虎一起,一左一右架著大飛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拖進了電梯。
慘叫聲在走廊里迴蕩,漸漸聽不見了。
總裁辦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呼呼的風聲。
陳算慢慢從辦公桌底下爬出來。
黑眼圈烏青,鏡腿上的膠布全開了,眼鏡掛在一邊耳朵上。
他扶著桌腿,腿軟得站不直。
「嗝兒——」
他又打了個酸臭的嗝,滿臉都是虛汗。
蘇燁坐在椅子上。
看著他。金絲眼鏡反著光。
「陳總監。地上有金子?」
陳算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
「沒……沒金子。我就是,撿筆。對,撿筆。」
他哆嗦著手,把剛才大飛拍掉的簽字筆撿起來,放在桌上。
心裡早就把李建國罵了一萬遍。
局長啊,你讓我在一個逼黑幫考大專的公司里臥底。這簡直是對我智商的侮辱!
「剛才那一幕,法務部錄像了嗎。」蘇燁突然問。
陳算一愣。「錄、錄了。」
「截取一段。發給轄區派出所。」
蘇燁推了推眼鏡。
「就說四海集團積極引導刑滿釋放人員重新做人。努力學習科學文化知識。這叫履行社會責任。」
他蓋上保溫杯蓋。發出清脆的響聲。
「對了。那筆英語輔導班的報名費,記得走公司培訓專戶。」
蘇燁看著陳算發白的臉。
「要開發票。不能漏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