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地下二層。安保部特訓室。
沒開大燈。幾盞應急燈散發著慘白的冷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汗臭味,混雜著紅花油刺鼻的辛辣。
牆角擺著一張掉漆的鐵皮桌。
桌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複習資料。
紅藍相間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英語四級真題卷。還有高數解析。
大飛被扒得只剩下一條破洞內褲。
光溜溜的後背上,那條過肩龍紋身此刻縮成了一團。
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黃豆大小的紅點子。
那是被低壓電擊叉戳出來的。沒破皮,但鑽心地疼。
他整個人像攤爛泥一樣癱在摺疊椅上。
手裡死死攥著一根咬得坑坑窪窪的中華牌鉛筆。
面前攤著一張英語完形填空卷子。
「俺……俺真看不懂啊!」
大飛扯著嗓子乾嚎,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這他媽上面畫的全是蝌蚪!俺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啊!」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虎哥!豹哥!求求你們了,給俺一把西瓜刀,讓俺去南城街頭挨幾刀行不行!」
「砰!」
雷虎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鐵皮桌上。
震得上面的複習資料嘩啦啦直往下掉。
「閉嘴!」
雷虎光頭上直冒熱氣,臉上的蜈蚣刀疤扭曲著。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緊身背心,虬結的肌肉塊塊隆起。
手裡沒拿刀,拿著一根紅色的記號筆。
「蘇董說了!四海集團不養文盲!」
雷虎粗著嗓子吼,唾沫星子噴在大飛臉上。
「你小子想進安保部當副隊長,月薪兩萬加五險一金。連特麼個大專文憑都拿不出來,你丟不丟人!」
旁邊站著黑豹。
黑豹端著個大號的不鏽鋼茶缸。裡面泡著濃濃的枸杞水。
他喝了一大口,咂巴著嘴。
「大飛,虎哥這是為你好。」
黑豹咧嘴一笑,露出八顆白森森的牙齒。
他右手隨意地拎著一根一米長的高分子防暴棍。頂端閃著幽藍的電弧。
「滋啦——噼啪!」
電流聲在空曠的特訓室里格外刺耳。
大飛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後背的雞皮疙瘩全豎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捂住屁股,往摺疊椅里縮。
「豹哥,俺學……俺這就學。你那玩意兒別往俺身上杵了,膀胱快憋不住了。」
黑豹用防暴棍點了點卷子。
「這道題,選啥?」
大飛瞪著眼珠子,盯著卷子上那行英文。
「The...the cat is on the...the...」
他結巴了半天,憋得滿臉通紅。
「選C!貓在屋頂上拉屎!」他瞎矇了一句,閉著眼睛等電擊。
「放你娘的屁!」
雷虎一巴掌呼在大飛後腦勺上。打得他腦袋往前一栽,鼻子差點磕在桌面上。
「選B!貓在桌子底下!」
雷虎急得直撓光頭,「老子當年拿片刀砍人的時候,都沒覺得這麼費勁。你這腦子裡裝的都是豆腐渣嗎!」
黑豹搖了搖頭。
嘆了口氣。
手裡的防暴棍毫不猶豫地往大飛屁股上捅了一下。
沒用力,電壓調到了最低檔。
「哎喲臥槽!」
大飛像觸電的蛤蟆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雙手捂著屁股,眼淚狂飆。
「疼啊!這玩意兒比刀子捅進肉里還難受啊!」
他扯著破嗓門嚎。
「俺不幹了!俺不考大專了!俺回號子裡踩縫紉機去!」
「想跑?」
門口傳來一聲冷笑。
三胖一身肥肉亂顫,堵在特訓室門口。
他手裡拿著個手機,正在錄像。
「蘇董交代了。每天晚上輔導你學習的視頻,得傳到公司內部群里。」
三胖擠著小眼睛,「法務部那邊說了。這叫員工技能提升記錄。能抵扣部分培訓稅款呢。」
大飛絕望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著面前這三個曾經叱吒南城的黑道狠人。
現在一個個拿著輔導資料,拿著錄像手機。
逼著他背英語單詞。
「瘋了。全他媽瘋了。」
大飛喃喃自語。雙手抱著腦袋,拼命揪著自己的頭髮。
「蘇燁這王八蛋,給你們灌了什麼迷魂湯啊。你們連刀都不摸了,改拿鉛筆了?」
雷虎走過去。
一把揪住大飛的頭髮,把他硬生生從地上提溜起來。
按回摺疊椅上。
「大飛,老子告訴你。」
雷虎壓低聲音,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狂熱。
「蘇董給俺們的,是陽光底下的活路。」
他指著自己胸口。
「俺現在出去,南城派出所的所長見了俺,都得給俺遞根煙。夸俺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雷虎拿起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狠狠砸在大飛面前。
「你以為這書是讓你白念的?」
他咬著後槽牙,「考不上大專,你就沒資格拿年底的乾股分紅!那可是幾十萬啊!」
雷虎一巴掌拍在卷子上。
「給老子背!今晚背不完這二十個單詞,黑豹手裡的電叉子就塞你嘴裡!」
大飛打了個劇烈的哆嗦。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乾嘔了兩下,吐出一口酸水。
他拿起那根咬破皮的鉛筆。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
第二天一早。
市局經偵支隊。辦公室。
沒開大燈。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切成一條條光斑。
陳算趴在辦公桌上。
黑框眼鏡扔在一邊。右邊鏡腿徹底斷了,用一根橡皮筋勉強纏著。
他兩隻手死死按著胃部。
胃黏膜像被火燒過一樣疼。
「嗝兒——」
他打了個長嗝,滿嘴都是苦咖啡的酸味。
桌上的電腦屏幕亮著。
上面顯示著四海集團發來的最新一期「員工培訓費用報銷單」。
陳算盯著那張單子。眼珠子直發直。
「新入職員工大飛。成人大專輔導班報名費。兩千八百元整。」
他手指頭在鍵盤上摸索了半天,沒按下去。
「老陳。咋樣了。」
顧隊長推門進來。習慣性地摸了摸後腦勺的刀疤。
手裡端著個剛洗乾淨的搪瓷缸子。
「李局長血壓剛降下來。躺在病床上還念叨著蘇燁的假帳呢。你這查出點啥沒?」
陳算慢慢抬起頭。
眼眶下一片烏青。臉色比死人還白。
他看著顧隊長,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查出來了。」陳算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鐵皮。
顧隊眼睛一亮。趕緊湊過去。
「啥洗錢證據?數額大不大?」
陳算把電腦屏幕轉過去。指著那張報銷單。
眼淚順著眼角就流下來了。
「他們……他們逼著一個剛出獄的黑社會混混。考成人大專。」
陳算哭出聲來,「連輔導班的報名費,都開了增值稅發票,走公司帳戶報銷。一分錢稅都沒漏啊!」
顧隊長愣住了。
手裡的搪瓷缸子「咣當」掉在桌上。濺了一桌子水。
「逼黑社會考大專?」
顧隊結巴了。
「這……這歸哪個部門管啊?教育局還是掃黑辦?」
陳算癱靠在椅子上。
雙手捂著臉,哀嚎聲在辦公室里迴蕩。
「沒法管啊!人家這叫鼓勵刑滿釋放人員重新做人!居委會還得給他們發錦旗呢!」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踹在辦公桌上。
「這臥底我幹不了了!我特麼一個警察,天天坐在辦公室里幫黑社會算英語輔導班的帳!我噁心啊!」
門外走廊。
沈清寒穿著白襯衫,黑色包臀裙。
平底帆布鞋踩在瓷磚上,沒發出聲音。
她手裡捏著一份盲打的加密報告。本來打算交進來的。
聽到陳算的哭喊。
她僵在門外。
右邊犬齒死死咬著下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她靠在冰涼的牆上。閉上眼睛。
那份加密報告被她捏成了一團廢紙。
是啊。查什麼呢。
人家黑幫老大,現在不教小弟砍人了。
教他們做完形填空。
這特麼是一份連局長看了都得當場腦溢血的臥底報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