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市。四海大廈一樓大廳。
三月的穿堂風卷著落葉刮進來。大理石地面上的光可鑑人。
湯姆縮在一件半新不舊的灰色夾克里。
他是個金髮碧眼的美國人。曾拿過普利茲新聞獎的調查記者。
此刻。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黑框平光鏡。手指頭在褲兜里盲按了一下錄音筆的開關。
指腹隔著布料,感受到微弱的震動。那是藏在襯衫第二顆紐扣里的針孔攝像頭啟動了。
「湯姆先生。您的中文說得真地道。」
人力資源部的李經理是個微胖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把一份合同遞過來。
「既然您有雙語教學經驗。我們極速達物流正缺個基層的外語輔導員。下個月安保部要考成人大專的英語,正愁沒人教呢。」
湯姆接過合同。
藍眼珠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上個月。華爾街量子基金的史蒂文在這個城市輸得連褲衩都不剩。
甚至被當成精神病送回了洛杉磯。
這事在華爾街高層引起了地震。他們不信一家前身是黑幫的中國民營企業,真能合法到連美國精算師都挑不出錯。
於是。資本大鱷們出了重金,把湯姆塞了進來。
「謝謝李經理。我非常期待能深入了解貴公司的……企業文化。」
湯姆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連兒化音都帶點京味。
他低頭在合同上籤下字。
他來這兒就一個目的。
曝光。
他要用鏡頭拍下四海集團底層員工被殘酷剝削的證據。
拍下那些混混是怎麼用暴力威脅商戶的。
只要這篇報導在紐約時報頭版登出來。四海這層合法的畫皮就會被徹底撕碎。
「那行。一會兒我讓三胖隊長帶你去物流園。」
李經理把合同收好。
「對了湯姆。咱們公司規矩嚴。遵守《勞動法》是底線。你可不能強迫員工加班學習啊,被法務部查到要罰款的。」
湯姆心裡冷哼了一聲。
裝。繼續裝。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
連資本主義的老巢都不敢說絕對遵守《勞動法》。這幫黑社會在這兒演聖人呢。
半小時後。極速達物流園。
空氣里全是柴油尾氣和橡膠輪胎摩擦的焦糊味。
十幾輛重型卡車排成一列。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
三胖穿著快撐爆的黃綠色反光馬甲。
一身肥肉隨著走動亂顫。手裡舉著個紅白相間的塑料大喇叭。
「外教老師來了!二組的都把手裡活停一下!」
三胖扯著嗓子吼。
七八個光著膀子、滿身大汗的裝卸工湊了過來。
其中幾個胳膊上還隱約能看見洗掉一半的紋身印子。
湯姆咽了口唾沫。手心冒汗。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讓胸口的紐扣攝像頭對準這些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工人。
太棒了。這就開始記錄黑幫壓榨底層的素材。
「老師好!」
這幫壯漢整齊劃一地鞠了個躬。九十度。
聲音洪亮得嚇了湯姆一跳。
黃毛小弟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老師。俺這句英語發音對不?『Customer is God』(顧客是上帝)。」
他念得一股子東北大碴子味。
「雷總監說了,海外業務一開,遇見外國老鄉,俺們得先用這句英語打招呼。」
湯姆愣住了。
他準備好迎接黑幫的下馬威,甚至想好了被揍一頓後怎麼賣慘的文案。
結果這幫紋身大漢圍著他,第一句話是問怎麼伺候顧客?
「發音……基本準確。」
湯姆乾笑兩聲。
他眼神在四周掃了一圈。指著旁邊一個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紙箱。
「你們每天要搬這麼多貨?公司給的計件工資夠生活嗎?」
他故意壓低聲音,循循善誘。
「如果受到剝削,可以告訴我。我在海外有媒體朋友……」
三胖一聽這話。
綠豆大的小眼睛猛地瞪圓了。
他一把抓住湯姆的夾克袖子。肥胖的手指勁兒大得嚇人。
「剝削?你瞎說啥呢!」
三胖急了。唾沫星子噴了湯姆一臉。
「俺們這計件是階梯式的!每天干滿八小時,超過的部分全按國家規定算三倍加班費!」
他指著那堆紙箱。
「俺上個月拿了兩萬二!五險一金交的最高檔!蘇董還給俺娘發了三千塊的高溫補貼!」
三胖瞪著湯姆。
「你這外教是不是競爭對手派來刺探商業機密的?法務部說了,造謠公司名譽,起訴索賠兩百萬起步啊!」
湯姆腦瓜子嗡的一聲。
他看著這群因為被質疑「受剝削」而氣得要打人的裝卸工。
三觀開始出現了一絲裂縫。
這劇本不對啊。資本家壓榨勞工,勞工不是應該痛哭流涕地控訴嗎?
「不不。我只是隨口一問。關心一下大家的福利。」
湯姆趕緊改口。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福利好著呢!」
黃毛湊上來,一臉驕傲地拉開領口。
「你看。蘇董嫌俺們干體力活容易腰肌勞損。每個月發一張全市最好的正規按摩院的通票。」
他咧嘴一笑。
「法務部還專門派人查過那店。絕對沒特殊服務。純綠色!」
湯姆的手指僵在褲兜里的錄音筆開關上。
按不下去了。
他拍這些幹什麼?拍黑幫大佬給小弟發正規盲人按摩券嗎?
傳回華爾街,史蒂文估計能在精神病院裡再氣死一回。
「行了行了!別扯犢子了!」
三胖揮舞著大喇叭。
「外教老師,你先去值班室歇著。俺們把這車卸完,下午一點在食堂上大專英語課!」
他轉頭衝著黃毛吼。
「輕拿輕放!那箱是進口生鮮!摔壞了扣你年底的乾股分紅!」
湯姆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在原地。
看著這群曾經的街頭惡霸。
為了那點微薄的物流乾股分紅,像伺候親爹一樣小心翼翼地搬著箱子。
滿腦子全是「合法合規」和「加班費」。
不。
湯姆咬著牙,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摳進肉里。
這絕對是裝的。這是做給我看的表面文章。
他就不信。在這個沒有監控的物流園深處。
這幫黑幫的骨子裡,能沒有一點陰暗的交易!
他轉過身,沒去值班室。
而是貓著腰,順著一排貨櫃的陰影,往物流園最偏僻的廢棄倉庫摸去。
他聞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機油味。
那倉庫里,肯定藏著走私的違禁品。或者,是他們動用私刑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