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順著貨櫃的縫隙鑽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割。
湯姆縮著脖子。灰夾克的下擺被風吹得亂晃。
他墊著腳尖,皮鞋踩在泥坑邊上,儘量不發出聲音。
越靠近那間廢棄倉庫。那股刺鼻的機油味和某種類似鐵鏽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到了。
倉庫的大鐵門虛掩著一條縫。
裡面黑黢黢的。隱約能聽見一陣陣壓抑的悶哼聲,還有皮肉撞擊的沉悶動靜。
湯姆喉結滾動。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藍眼珠子裡爆出一團狂熱的光。
抓到了!
這幫黑幫終於露出馬腳了。私刑?走私軍火?或者是地下黑拳?
他伸手摸了摸襯衫第二顆紐扣。針孔攝像頭工作正常。
他屏住呼吸。把眼睛貼在門縫上。
往裡一瞅。
「砰!」
一聲巨響在倉庫里炸開。
湯姆嚇得一哆嗦,差點一屁股坐泥水裡。
借著從門縫裡漏進去的一點光。他看清了裡面的場景。
雷虎光著膀子。
那件定製的白襯衫被扔在一堆廢輪胎上。
虬結的肌肉上全是油汗,光頭反著冷光。那條蜈蚣刀疤扭曲成一團。
他手裡攥著一根手腕粗的實心鋼管。
「大飛!你小子中午沒吃飯啊!」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嚎。唾沫星子亂飛。
「用力!給老子用力搬!」
大飛穿著一條破洞牛仔褲。光著脊樑。
後背那條過肩龍紋身,此刻正瘋狂地抽搐著。
他雙手死死抱著一個巨大的、沾滿機油的重型卡車變速箱。
臉憋得紫紅。脖子上的青筋快爆開了。
「虎……虎哥。真搬不動了。」
大飛雙腿打著擺子。嗓子嘶啞得像破風箱漏氣。
「這玩意兒一百多斤啊。俺腰間盤快突出了。」
「放屁!」
雷虎一棍子砸在旁邊的鐵皮油桶上。震耳欲聾。
「安保部考核最後一天!連個變速箱都搬不明白,你拿啥去保護公司合法財產!」
雷虎瞪著眼珠子。
「蘇董說了。身強體壯才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少給俺找藉口。再做十個深蹲。不然明天的《刑法》測驗直接算你不及格!」
大飛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俺做……俺做還不成嘛。」
他咬著牙,抱著變速箱,艱難地往下蹲。
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門外的湯姆張著嘴。下巴快掉地上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沒有血跡。沒有毒品。也沒有走私的軍火。
這幫前黑道狠人,躲在廢棄倉庫里……練深蹲?用卡車變速箱舉重?
他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華爾街花大價錢派他來臥底。他潛伏了一個月。
每天早上六點被喇叭喊起來做第八套廣播體操。
吃飯前要大聲背誦《勞動法》里關於加班費的規定。
這特麼是一個月啊!
湯姆這一個月瘦了十斤。黑眼圈比中國國寶還重。
天天跟著裝卸工搬箱子,雙手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他想找點壓榨勞工的黑料,結果每個月底發工資,他的外籍輔導員津貼一分不少,還代扣了合法的個人所得稅。
「咔噠。」
湯姆兜里的錄音筆開關被他自己捏碎了。
塑料殼子扎在指肚上,疼。但他心裡更疼。
「哎?外教老師?你擱這旮沓幹啥呢?」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粗獷的聲音。
湯姆渾身一抖。魂差點飛出來。
他猛地轉過身。
二愣子穿著迷彩大褲衩,手裡端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
正疑惑地看著他。
嘴裡嚼著兩顆胖枸杞。
「我……我迷路了。」
湯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冷汗順著鬢角流進領口。冰涼。
「我看這門開著,以為裡面有……有廁所。」
二愣子撓了撓頭皮。指甲縫裡還有泥。
「廁所在那邊。這倉庫是虎哥給新員工做體能考核的地方。」
他湊近了兩步,一股子紅棗味噴在湯姆臉上。
「老師,你是不是想偷懶不備課啊?下午那場大專英語模擬考。三胖哥說了,你要是壓不中題,扣你這月獎金啊。」
湯姆腦門子青筋直跳。
獎金。又是獎金。這幫人腦子裡除了合法搞錢,就沒點別的追求了?
「我這就去備課。」
湯姆落荒而逃。皮鞋在泥地里打滑。
……
下午兩點。物流園大食堂。
飯菜的油煙味早就散了。
幾十張不鏽鋼長條桌拼在一起。
一群胳膊上帶著紋身印子的裝卸工,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
整整齊齊地坐在塑料凳子上。
手裡拿著鉛筆,對著面前的英語卷子抓耳撓腮。
湯姆站在最前面。
手裡拿著一根教鞭,敲了敲黑板。
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大的英文字母:Service(服務)。
「聽著。各位。」
湯姆聲音發虛。嗓子幹得冒煙。
「這個詞。在現代企業管理中,代表著對客戶的尊重……」
他開始背誦自己在美國大學裡學的那套管理學理論。試圖從這幫粗人體內喚醒一點反叛精神。
資本家的虛偽。壓榨剩餘價值。他明里暗裡地點撥。
「老師。你這詞兒發音不對吧?」
坐在第一排的三胖舉起手。肉乎乎的手腕上還帶著塊電子表。
湯姆愣住了。
「我母語是英語。你說我發音不對?」
「俺看雷總監發的那本教材上寫了。」
三胖翻開一本字典厚的內部培訓手冊。
「咱們四海集團的Service。不是普通的尊重。」
他站起來。一身肥肉亂顫。
臉上的橫肉強行擠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微笑。看著比厲鬼還嚇人。
「蘇董說了。服務。得有溫度。得有合法底線。」
三胖一拍桌子,震得水杯直晃蕩。
「送快遞。得輕拿輕放。就算是運一車磚頭,也得當成運豆腐一樣供著!誰敢磕碰個角,扣乾股分紅!」
他瞪著小眼睛,環視了一圈。
「遇見刁難的客戶咋辦?」
底下幾十號裝卸工齊刷刷地站起來。
扯著嗓門吼。聲震屋瓦。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轉身撥打法務部熱線!告他尋釁滋事,索賠精神損失費!」
這口號喊得。那叫一個氣壯山河。
湯姆手裡的教鞭「啪嗒」掉在地上。
他雙腿一軟,扶著講台才沒癱下去。
耳朵里全是這幫黑道猛男吼出來的合法狼性口號。
他看著三胖那張肥臉。看著底下那些曾經提刀砍人的街頭混混。
現在一個個眼神里透著清澈的愚蠢和對法務部索賠的狂熱。
這特麼是洗腦啊。
徹頭徹尾的魔鬼式洗腦!比傳銷還狠!
「老……老師。」
大飛從最後一排擠過來。手裡攥著那張滿是黑窟窿的英語卷子。
他眼眶發青。明顯是昨晚沒睡好。
「這道完形填空。俺實在看不懂。虎哥說俺再錯,今晚就得扛著變速箱跑五公里。」
大飛吸溜著鼻涕,可憐巴巴地看著湯姆。
「你給俺講講。這句『The customer is always right』(顧客永遠是對的)。為啥後面不能接『but I have a knife』(但我有刀)?」
湯姆閉上眼睛。
眼角流下一滴絕望的淚水。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引以為傲的普利茲新聞獎,在這幫人面前像個笑話。
去他媽的剝削。去他媽的黑幫內幕。
這幫人已經被蘇燁改造成了一群披著紋身外衣的合法服務機器了。
……
四海大廈。三十六樓法務部。
陳算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
左手死死捂著胃部。酸水在食道里來回翻騰。
右邊鏡腿的透明膠布換了新的,還是有點歪。
「嗝兒——」他打了個嗝,滿嘴苦澀。
法務總監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瘦高個。正拿著一沓卷宗。
「陳總監。這是上個月物流園三胖他們舉報客戶尋釁滋事的案子。」
瘦高個推了推眼鏡。
「法院判了。三個客戶在簽收時辱罵裝卸工,涉嫌侵犯名譽權。連帶賠償各項損失二十萬。錢已經打到公帳上了。」
陳算哆嗦著手接過那份判決書。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又……又贏了?」
「當然。」瘦高個一臉驕傲。
「這還得感謝安保部的兄弟們。打不還手,錄像取證極其清晰。連客戶罵人的分貝數都給錄下來了。」
他敲了敲桌子。
「蘇董說了。這二十萬,拿出十萬給三胖他們那個小隊發委屈獎。剩下的入公司合法利潤。記得按時交稅啊。」
陳算腿肚子直轉筋。癱在椅子上。
捂著臉哀嚎。
「造孽啊。這臥底日子沒法過了。黑社會靠告客戶罵人賺錢。還交稅。」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
當初警校畢業,怎麼就瞎了眼非要來當這個破臥底。
門外。雷虎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
光頭反著光。手裡拿著一張辭職信。
「陳總監!」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
「物流園那個外教老師,湯姆。今早突然跑了!」
他把辭職信拍在桌上。
「連工資都沒結。說咱這兒的企業文化太變態了,他精神衰弱要回美國看心理醫生。」
雷虎撓了撓光頭,一臉不解。
「你說這洋鬼子是不是有毛病。天天早上跟著俺們背《勞動法》,這不挺好的嗎?」
陳算盯著那封英文辭職信。
突然。他像瘋了一樣大笑起來。笑得眼淚四濺。
連華爾街派來的高級間諜都被逼瘋了。
蘇燁。你特麼真該去拿個諾貝爾和平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