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退回三天前。極速達物流園。
半夜十二點。
幾盞昏黃的探照燈打在成堆的貨櫃上。風卷著塑膠袋在水泥地上亂跑。
空氣里全是機油味和夜露的潮氣。
湯姆縮在灰色夾克里。
鼻樑上的平光鏡往下掉了半截。他四下踅摸了一圈,從陰影里貓著腰溜出來。
今天是他臥底的最後機會。
再搞不到四海集團的黑幕,華爾街那幫佬非得扒了他的皮。
前面不遠處的值班室里亮著燈。
三胖正穿著那件快撐爆的反光馬甲,坐在馬紮上啃燒雞。
滿嘴流油。旁邊還放著個保溫杯,泡著枸杞。
湯姆深吸了一口氣。
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微型攝像頭,把褲兜里那沓厚厚的美元捏緊。
資本的糖衣炮彈,他不信這些底層的黑道馬仔能扛得住。
「咳……三胖隊長。」
湯姆推開值班室的鐵門。鐵門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三胖嚇了一跳,手裡的半拉燒雞差點掉地上。
綠豆大的小眼睛警惕地掃過來。
「外教老師?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瞎溜達啥?明天早上還得帶兄弟們早讀《勞動法》呢。」
湯姆扯出個乾巴巴的笑,走進去順手把門反鎖。
屋裡一股子烤雞的孜然味。
他湊到三胖跟前,壓低聲音。還帶著點做賊心虛的顫音。
「隊長。我知道你們幹這行辛苦。蘇董那人……平時沒少讓你們干點見不得光的事吧?」
三胖嚼著雞肉的腮幫子停住了。
警覺地往後縮了縮。
「啥叫見不得光的事?俺們天天在大太陽底下搬磚,光見得很!」
「哎呀,明人不說暗話。」
湯姆乾脆把心一橫。把兜里那一摞綠油油的美金掏出來,直接拍在摺疊桌上。
整整一萬美元。
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資本獨有的油墨香。
「只要你告訴我。」
湯姆緊盯著三胖的眼睛,「四海集團的走私路線,或者是平時怎麼暴力恐嚇同行的。這錢,就是你的。」
他咽了口唾沫,補充道,「不用怕。我在海外有媒體關係,能保護你。」
三胖盯著那疊錢。
肥肉亂顫的臉上,表情凝固了。
他拿沾滿雞油的粗糙手指頭,戳了戳那沓美金。
「這……這是真錢?」
「當然。比真金還真。」
湯姆心裡一陣狂喜。果然,沒有錢買不通的黑幫。
「娘的!」
震得上面的枸杞水灑了一地。
「你個洋鬼子!敢拿糖衣炮彈腐蝕俺!」
他一把薅住湯姆的夾克領子。肥胖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直接把湯姆整個人提溜了起來。
湯姆雙腳離地,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
「放……放手!我這是在幫你擺脫黑社會的控制!」
他胡亂撲騰著手腳,聲音嘶啞。
「俺去你大爺的黑社會!」
三胖扯著破鑼嗓子嚎,唾沫星子噴了湯姆一臉。滿嘴的孜然味熏得湯姆直反胃。
「俺可是經過蘇董企業文化洗禮的合法公民!」
三胖一隻手死死勒著湯姆。
另一隻手飛快地掏出手機,按下法務部的內部熱線。
手指頭因為激動直哆嗦。
「喂!法務部值班律師嗎!」
三胖扯著嗓門吼,聲震屋瓦。
「俺要舉報!俺抓著個商業間諜!他拿一萬美元想收買俺公司的機密!」
他瞪著湯姆,眼底全是大義滅親的狂熱。
「證據確鑿!錢還在桌上擺著呢!俺沒動!」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幹練的男聲。
「幹得漂亮三胖隊長!保護好現場!根據公司反腐敗條例,舉報商業賄賂。沒收贓款。另外獎勵你現金一萬塊人民幣!」
「哎喲臥槽!真給發獎金啊!」
三胖樂得臉上的橫肉都開了花。
他手一松。
湯姆「撲通」一聲摔在水泥地上。啃了一嘴的瓜子皮。
「來人啊!抓間諜啦!」
三胖衝著門外大喊。
不到半分鐘。
七八個在附近倒班的裝卸工,抄著拖把和扳手就沖了進來。
黃毛首當其衝,把手裡的扳手往地上一扔。
一把薅住湯姆的頭髮。
「敢挖俺們四海集團的牆角?你當俺們每天早上的法制課是白上的!」
湯姆躺在地上。
被幾雙穿著勞保鞋的大腳死死踩住胳膊腿。
他看著那沓被三胖小心翼翼裝進證物袋裡的美元。
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不對啊。黑社會不是應該拿了錢,然後幫著反水嗎?
拿一萬美金去換法務部的一萬人民幣獎金?這筆帳連小學生都會算啊!
「你們……你們是不是瘋了!」
湯姆在地上絕望地嘶吼。
「那是美金!一萬美金換好幾萬人民幣啊!你們跟著蘇燁能有什麼前途!」
三胖蹲下來。
用肥厚的手掌拍了拍湯姆慘白的臉頰。
「洋鬼子,你懂個屁。」
三胖撇著嘴,一臉鄙夷。
「這錢是髒錢。拿著燙手。要是被查出來,俺下半輩子的五險一金和乾股分紅全得泡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俺娘說了。賺乾乾淨淨的錢,晚上睡覺才踏實。蘇董給的合法待遇,夠俺在老家買兩套房了。」
湯姆徹底崩潰了。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嘴裡,咸澀發苦。
他想起了過去這一個月。
這幫人每天早上五點半在廣場上吼著「客戶是上帝,法律是底線」。
搬貨的時候寧可自己扭了腰,也不讓貨物磕碰一點皮。
被客戶罵了,不僅不還口,還能熟練地錄音取證找法務部索賠。
這哪是被壓榨的勞工。
這簡直是一群被蘇燁打造成了合法戰爭機器的狂熱信徒。
……
三天後。美國洛杉磯。一家高檔私人心理診所。
屋裡燃著舒緩的香薰。
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地毯上。
湯姆縮在寬大的真皮沙發里。
整個人瘦脫了相。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他雙手死死抱著一個抱枕。手指頭不住地哆嗦。指甲被他啃得坑坑窪窪。
白人心理醫生推了推無框眼鏡。
手裡拿著個記錄本。
「湯姆先生。你剛才說,你在中國經歷了一場可怕的……洗腦?」
「對!洗腦!魔鬼式的洗腦!」
湯姆突然像彈簧一樣蹦起來。
把抱枕狠狠砸在地上。
藍眼珠子裡布滿紅血絲,眼神癲狂。
「他們不拿槍!不拿刀!他們用《勞動法》和五險一金控制人的靈魂!」
他在房間裡焦躁地來回走動。皮鞋踩在地毯上沒一點聲音。
「醫生。你不知道那種恐懼。」
湯姆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嗓音發啞。
「一群曾經殺人不眨眼的惡棍。為了拿到年底的乾股分紅。每天像上了發條一樣服務客戶。比修女還要遵守規矩。」
他一把抓住醫生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我只要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幾百個大漢在一起吼『依法納稅,誠信經營』!」
醫生嚇了一跳。趕緊扒開他的手。
「放輕鬆。湯姆。深呼吸。」
醫生在病曆本上飛快地寫下「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合併妄想症」。
「你已經回國了。這裡很安全。沒有那些可怕的口號了。」
「不!他們贏了!」
湯姆痛苦地抱住頭,蹲在地上。
眼淚決堤一樣湧出來。
「史蒂文破產是活該的。華爾街的資本模型在他們那套土味合規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他喃喃自語。像個失了魂的瘋子。
「他們把剝削變成了主動奉獻。把犯罪變成了拿起法律武器捍衛名譽權。這是管理學的奇蹟啊……」
幾天後。
湯姆把自己關在公寓裡。
窗簾拉得死死的。屋裡全是泡麵盒的酸腐味。
他沒寫那篇揭露黑幕的報導。
而是對著電腦鍵盤瘋狂敲擊。手指磨出了血泡也渾然不覺。
屏幕上。一行行英文飛快顯現。
那是他含著淚寫下的一本書。
書名叫做:《中國民營企業的管理奇蹟:從暴徒到聖人的合法救贖》。
扉頁上,他鄭重地寫下了一句話:
「獻給四海集團。以及那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合法帝王,蘇燁。」
他把書稿發給了紐約最大的出版商。
然後徹底癱倒在雜亂的床上。
睡夢中,他依然在嘟囔著那句魔咒一樣的口號。
「客戶是上帝……發票必須開……」
……
龍海市。四海大廈。法務部。
陳算坐在辦公桌前。
手裡端著那杯萬年不變的冷咖啡。
黑框眼鏡的鏡腿用兩根皮筋死死勒著,這才勉強沒掉下來。
他左手捂著泛酸的胃,打了個乾嘔的嗝。
「嗝兒——蘇董也是絕了。」
陳算看著電腦上的財務報表。
湯姆那筆被沒收的一萬美元髒錢,已經通過正規的外匯結匯通道入了公司公帳。
備註是「熱心外教主動捐贈的員工培訓基金」。
當然,交了偶然所得稅。
這幫黑社會,現在不僅靠著合規賺大錢,連別人的封口費都能洗得乾乾淨淨。
這臥底工作,還有啥指望?
難道真要像李局長那樣,氣得腦溢血住院才能解脫嗎?
陳算絕望地趴在桌子上,覺得胃裡的酸水都要把腸子給腐蝕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