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紐約。曼哈頓下城一間擁擠的獨立出版社會議室。
屋裡暖氣開得挺大。
窗外飄著鵝毛大雪，曼哈頓的摩天大樓被裹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里。
空氣里混著現磨咖啡的苦澀和列印紙的油墨味。
湯姆坐在橢圓形會議桌最末端。
那件他在四海物流園穿了一個月的灰夾克，此刻像塊抹布一樣掛在椅背上。
他整個人瘦脫了相。
兩頰凹陷，金髮亂蓬蓬的。黑框眼鏡底下的黑眼圈像塗了劣質眼影。
「湯姆先生。」
出版社總編是個地中海老頭。手裡捏著一沓厚厚的英文列印稿。
「你這本……紀實文學？」
老頭眉頭擰成個疙瘩。手指頭在紙頁上敲得邦邦響。
「你之前說，要去曝光中國涉黑財團的血汗工廠內幕。量子基金那邊連預付稿費都給你打過去了。」
老頭把稿子重重拍在桌面上。
「結果你交給我一本管理學聖經？！什麼用《勞動法》馴化黑幫，用五險一金打造狼性服務團隊？」
他壓著嗓門咆哮。唾沫星子噴在紙上。
「你是不是被中國人下藥了！這種天方夜譚的故事，你覺得華爾街那幫人會買單嗎？」
湯姆沒抬頭。
他雙手死死捧著一個一次性紙杯。
杯子裡的咖啡早就冷透了。
他指甲啃得坑坑窪窪，指肚上的老繭泛著死皮的慘白。
那是跟著三胖搬箱子磨出來的。
「不是天方夜譚……」
湯姆聲音嘶啞。帶著一股子神經質的顫音。
「這是真的。先生。這是比任何黑幫小說都要可怕的現實。」
他猛地抬起頭，藍眼珠子裡布滿紅血絲。透著一股子絕望的狂熱。
「你見過一群背著案底的暴徒，每天早上五點半在廣場上齊聲背誦《治安管理處罰法》嗎？」
湯姆一把扯住自己的頭髮。
「你見過他們為了拿到年底的乾股分紅，被客戶罵了不僅不還手。還能拿出錄音筆。微笑著通知法務部索賠精神損失費嗎？」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奇蹟。這是資本主義搞了幾百年都沒搞出來的管理奇蹟啊！」
總編愣住了。
看著湯姆那副快要瘋魔的樣子。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卡在脖子裡。
「可是……量子基金要的是黑料。是醜聞。」
總編往後縮了縮。
「史蒂文那個蠢貨在龍海市賠了三億美金。現在還在精神病院裡關著。他們指望你這篇報導翻盤呢。」
「去他媽的量子基金！」
湯姆突然暴起。一巴掌掃飛了桌上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體濺在雪白的牆上。順著牆皮往下流。
「華爾街那套虛無縹緲的數字遊戲。在四海集團那種純實體的合法壁壘面前，連個屁都不算！」
湯姆扯著嗓門吼，破音了。
他抓起桌上的書稿。像捧著聖經一樣抱在懷裡。
「這本書必須出版。這是對全人類商業模式的救贖！如果不發，我就把它掛在網際網路上免費公開！」
他眼角擠出一滴眼淚。流進嘴裡，咸澀發苦。
「我要讓全世界看看。那個叫蘇燁的男人，是怎麼用最乾淨的手段，打造出一個合法的商業帝國的。」
總編看著湯姆臉上的淚水。
沉默了很久。
他是個商人。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商機。
黑幫。合法。管理奇蹟。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揭黑報導，有噱頭多了。
「行吧。」
總編妥協了。他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
「我先印五千冊試試水。要是賣不動，你得把預付稿費退回來。」
湯姆扯著嘴角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他知道，這書絕對會爆。
因為四海集團的那種模式，那種把人性弱點和法律規則完美融合的壓迫感，根本沒人能抗拒。
……
半個月後。龍海市。四海大廈。
三十六樓財務部辦公室。
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屋裡沒開空調，稍微有點悶。
陳算趴在辦公桌上。
黑框眼鏡右邊鏡腿的皮筋徹底斷了。用一段細鐵絲勉強擰著。
他左手死死按著胃部。指尖泛白。
「嗝兒——」
打了個帶著咖啡酸味的嗝。嘴裡苦得要命。
桌上的電腦屏幕亮著白光。
上面是一份剛剛匯總好的外匯收入明細。
「老陳。咋樣？」
顧隊長做賊一樣推門溜進來。
習慣性地摸著後腦勺的刀疤，四下看了一圈。
「局長還在醫院休養。讓我來問問。那個叫湯姆的外國記者，不是回去寫揭黑報導了嗎？」
顧隊搓著手。眼底透著希冀。
「紐約時報發稿沒？有沒有挖出點蘇燁洗錢或者走私的猛料？」
陳算慢慢抬起頭。
兩隻眼袋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眼神空洞，沒有一點活人該有的生氣。
他看著顧隊，扯了扯嘴角。
笑聲比破風箱漏氣還難聽。
「發了。沒發在報紙上。」
陳算指著電腦屏幕。
「人家出書了。《中國民營企業的管理奇蹟》。精裝版。標價三十九點九美金。」
顧隊愣住了。
「管……管理奇蹟？不寫黑幫寫管理？」
他湊過去看屏幕。「這啥意思啊？」
「啥意思？」
陳算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筆筒里的簽字筆亂跳。
他指著那份外匯明細。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來。
「那孫子把四海集團的制度寫成了商戰聖經！在歐美賣瘋了！連續霸榜兩周暢銷書榜首！」
陳算扯著公鴨嗓哀嚎，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最他媽氣人的是。他還給咱們公司留了百分之十的版權分紅！」
顧隊倒吸了一口涼氣。
「版權分紅？多少錢？」
「第一筆。五百萬美金。」
陳算雙手捂著臉，哭出了聲。
「就在剛才。安娜總監拿著那筆錢，去稅務局交了文化輸出專項稅。全額入帳。」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
「洋人不僅沒曝光他們。還幫著他們賺了幾百萬美金的合法外匯！稅務局剛才還打電話來表揚俺們是文化出海的先鋒！」
顧隊腿一軟。
一屁股跌在旁邊的待客沙發上。
真皮沙發發出「噗嗤」一聲悶響。
他張著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完了。這要是讓局長知道，那剛降下來的血壓，估計能直接衝破天靈蓋。
「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沈清寒抱著一摞文件走進來。
她穿著白襯衫。黑包臀裙。腳底下一雙平底帆布鞋。
右邊犬齒死死咬著下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她看著抱頭痛哭的陳算和癱在沙發上的顧隊。
眼神麻木。
「陳總監。蘇董讓你核對一下下個月的保潔部獎金預算。」
她聲音乾澀。
把文件放在桌角。
「沈警官。」
陳算吸溜著鼻涕，抬起頭。
「你就不覺得憋屈嗎？咱們拿著臥底的工資。天天幫著黑社會算版權費？」
沈清寒垂下眼帘。
帆布鞋底蹭著地板，發出細微的「呲啦」聲。
她深吸了一口氣。肺里全是碳粉的油墨味。
「憋屈有什麼用。」
她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裡。隔著布料捏著那台盲打手機。
「阿香大媽昨天剛用原始股的分紅，在南城首付了一套三居室。」
她咬著牙，「咱們怎麼查？查她買房的首付款涉嫌商業間諜防衛過當獎金嗎？」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
頂層。總裁辦。
崖柏香氣若有若無。
蘇燁靠在深藍色的椅背里。
左手端著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右手翻看著一本散發著油墨香氣的英文原版書。
封面設計得很簡潔。大紅色的底色。
上面印著幾個燙金英文大字：《The Miracle of Chinese Private Enterprise Management》。
雷虎站在辦公桌前。
光頭反著窗外的陽光。蜈蚣疤笑得皺成了一團。
「蘇董。這洋鬼子還算有點良心。」
他搓著蒲扇大的手。
「沒白瞎俺們教他背了半個月的《勞動法》。」
他指著那本書。
「俺聽安娜總監說了。這書現在在國外老火了。好多大老闆都買回去給員工當教材呢。」
蘇燁沒說話。
翻開書的扉頁。
目光落在湯姆寫的那句獻詞上。
「獻給那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合法帝王，蘇燁。」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折射出一道清冷的白光。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叫文化輸出。」
蘇燁放下保溫杯。「咔噠」一聲。
「外來的和尚會念經。有了這本書背書。我們四海集團在海外的形象，就是絕對的合法商業標杆。」
他把書合上。推到桌角。
「通知公關部。」
蘇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把這本書的中文版版權買下來。全員發放。」
他看了一眼雷虎。
「特別是安保部新招的那些員工。人手一冊。期末考核加上這本書的讀後感。」
雷虎打了個哆嗦。
光頭上的汗瞬間下來了。
「哎喲臥槽……蘇董，大飛那幫小子連二十六個字母都沒認全呢。你讓他們讀全英文的原版書？」
他咽了口唾沫，覺得大飛今晚可能會上吊。
「這不是要他們的命嗎。」
「我說了，買中文版。」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吹散白汽。
兩顆胖枸杞在水面上打轉。
他低頭抿了一口水。
「四海集團。不養文盲。更不養不懂法的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