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哈佛商學院階梯教室。
暖氣管道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百葉窗外飄著細雪。
幾百個西裝革履的各國外企高管,像小學生一樣端坐在紅木翻板椅里。
沒人交頭接耳。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松木香薰味,混著剛翻開新書的紙墨香。
講台上。
一位滿頭銀髮的白人老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女士們,先生們。」
老教授嗓音沙啞。手裡舉著一本大紅封面的厚書。
《中國民營企業的管理奇蹟》。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華爾街的資本模型一直是我們商學院的驕傲。」
他手指屈起,敲了敲那本書的封皮。發出「砰砰」兩聲悶響。
「但今天。這本連續四周霸占紐約時報暢銷榜首的書。徹底撕碎了我們的傲慢。」
老教授打開幻燈片。
屏幕上跳出一張偷拍的模糊照片。
照片裡,一群光著膀子、胳膊上有紋身印子的中國漢子。正排著隊,對著一個打卡機進行人臉識別。
背景是一面貼著《勞動法》細則的紅磚牆。
台下的高管們盯著那張照片。
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喉結上下滾動。
「四海集團。一家前身帶有濃厚街頭暴力色彩的中國企業。」
老教授點了一下滑鼠。照片切換。
變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稅務申報表。上面全是驚人的納稅數字。
「他們用最嚴苛的法律底線。配合龐大的乾股分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
「把一群隨時可能失控的暴徒,打造成了全世界最守法、最高效的商業戰爭機器。」
前排一個金髮高管舉起手。
手指頭微微發抖。
「教授。這種靠利益捆綁的合規。難道不會在資金鍊斷裂時崩潰嗎?」
「崩潰?」
老教授冷笑了一聲。
「湯姆記者在書里寫得很清楚。他們的資金池,是由十幾萬底層大媽的買菜錢匯聚的合法儲蓄。」
他雙手撐在講台上。身子前傾。
「他們不加違規槓桿。不偷漏一分錢稅。甚至主動向稅務局繳納巨額的偶然所得稅。」
階梯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先生們。」
老教授摘下老花鏡。露出布滿血絲的藍眼珠。
「從今天起。蘇燁的管理模式,正式列為本院高管必修案例。」
他一字一頓。
「不學透這套合法的陽謀。你們以後去了亞洲市場,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
同一時間。龍海市四海大廈。
頂層總裁辦。
空調出風口呼呼噴著暖風。吹散了屋裡淡淡的崖柏香。
安娜踩著一雙嶄新的黑色紅底高跟鞋。
快步走到紫檀木大班桌前。
鞋跟敲擊著羊毛地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幹練的米白色職業套裝。金色的長髮盤在腦後,插著一根黑檀木簪子。
「老闆。」
安娜雙手捧著一份全英文的傳真件。
碧藍色的眼睛裡,那股近乎病態的狂熱比以前更濃了。
眼眶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烏青。她已經連著加了三個大夜班了。
蘇燁坐在深藍色大班椅里。
深色的高定西裝沒系扣子。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左手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右手慢慢擰開杯蓋。金屬螺紋咬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一團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
「怎麼了。」
蘇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低頭吹散水面的白汽。兩顆胖枸杞在溫水裡打轉。
安娜把傳真件推到蘇燁面前。
紙張在玻璃檯面上滑出輕微的沙沙聲。
「史蒂文所在的量子基金總部。今天早上開除了一半的精算師。」
她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嗓音發緊。
「他們在董事會上,集體研讀了湯姆記者的那本書。」
安娜雙手撐在桌沿。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華爾街那些傲慢的吸血鬼。全沉默了。」
她咧開嘴,笑得像個狂熱的信徒。
「哈佛商學院那邊也來函了。想高薪聘請您去當客座教授。講授這套『合法壓制』的管理學。」
蘇燁沒看那份傳真。
他端起保溫杯。淺淺抿了一口枸杞水。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管。
「不去。」
蘇燁放下保溫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學不會的。」
他拿起桌上的純棉方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為什麼?」安娜愣住了。
「資本的骨子裡是貪婪。」
蘇燁偏過頭。鏡片折射出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們習慣了用特權去繞開法律。而我們。」
他手指屈起。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我們是用法律,去馴化貪婪。」
安娜倒吸了一口涼氣。
渾身打了個激靈。脊梁骨上冒出一層密密的白毛汗。
她看蘇燁的眼神,徹底變成了看神明一樣的敬畏。
就在這時。
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
實木大門被人粗暴地撞開。黃銅把手砸在牆墊上。
陳算頂著那對標誌性的烏青黑眼圈,像只煮熟的蝦米一樣弓著腰擠進來。
黑框眼鏡右邊鏡腿的鐵絲鬆了。眼鏡歪掛在鼻樑上。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酸水在食道里來回翻騰。
「嗝兒——」
陳算打了個泛著咖啡餿味的長嗝。嘴裡苦得要命。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的虛汗把頭髮都粘在了一起。
「蘇、蘇董。」
陳算哆嗦著手,舉起一份蓋著紅章的紅頭文件。
「出、出大事了。」
蘇燁眼皮都沒抬。
「慢點說。天塌不下來。」
陳算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
兩條腿直打軟。
「不是天塌了。是上面掉餡餅了。」
他扯著破風箱一樣的嗓門乾嚎。
「國家經濟發展委員會的李教授!經濟學泰斗啊!」
陳算激動得把手裡的文件抖得嘩啦啦直響。
「他老人家今天上午在國家電視台公開演講!拿著湯姆那本書!點名表揚咱們四海集團!」
陳算哭喪著臉,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
臥底當到這份上,他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教授說啥了。」蘇燁重新端起保溫杯。
「他說……」
陳算吸溜著鼻涕,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羊毛地毯上。
「他說蘇董您這叫『以法治企的完美閉環』!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商業模式創新!」
他把文件放在地毯上,雙手捂著臉哀嚎。
「上面還批了重點扶持資金。三千萬!免息貸款!明天就打到公帳上!」
安娜聽完。碧藍色的眼珠子裡爆出兩團精光。
「老闆!有了官方的背書。我們在國內的擴張將再無阻力!」
她踩著高跟鞋在原地轉了半圈。
興奮得直搓手。
蘇燁沒啥反應。
他只是吹了吹保溫杯里的水汽。
「基操。勿六。」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喝了口水。
「通知法務部和財務部。」
蘇燁擰上杯蓋。金屬螺紋咬合的清脆聲在屋裡迴蕩。
「這三千萬免息貸款。單獨建帳。一分錢都不許挪用。」
他看著跪在地上抽泣的陳算。
「全部投入到南城夜市的合法改造里。記得給李教授寄一面錦旗。感謝國家的支持。」
陳算趴在地上。
手指死死摳著地毯的絨毛。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李建國局長那張氣到腦溢血的紫紅老臉。
完了。全完了。
連國家級泰斗都給這幫黑社會站台了。這臥底任務,這輩子算是焊死在四海集團的財務報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