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樓。二樓重案會議室。
百葉窗半掩著。空氣里飄著一股隔夜菸頭泡在水裡的酸臭味。
李建國陷在人造革轉椅里。
他剛從醫院出院沒幾天,臉色白得像張糊窗戶的破紙。
右手纏著一圈略顯臃腫的新紗布,指頭在桌面上不安分地亂叩。
「嗒,嗒,嗒。」聲音又悶又躁。
會議室正前方的牆上,掛著一台七十五寸的大彩電。
音量開到了六十。
「觀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歡迎收看今晚的《經濟半小時》特別節目。」
女主持人的聲音字正腔圓,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帶起一陣回音。
「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國家經濟發展委員會首席顧問,李墨淵教授。」
李建國盯著屏幕。
眼角那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顧隊長坐在旁邊,縮著脖子。手裡攥著個新買的塑料保溫杯,連水都不敢喝。生怕弄出點動靜刺激到局長剛降下來的血壓。
屏幕畫面一轉。
切到了一個學術報告廳。
滿頭銀髮的李墨淵教授站在紅木講台後。沒拿稿子。
他推了推金絲邊老花鏡,眼神銳利。
「這半個月。我仔細研讀了那本在歐美引起轟動的《中國民營企業的管理奇蹟》。」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好用 】
李教授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書里記錄的龍海市四海集團。給了我們整個經濟學界,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轉過身,身後的巨幅幻燈片亮起。
上面赫然是四海集團去年一整年的納稅完稅證明。還有厚厚一摞給員工繳納最高檔五險一金的回執單複印件。
「啪!」
李建國手裡的紅皮碳素筆被硬生生捏裂了。
劣質的黑色墨水噴出來,糊了他一手。
他像沒感覺一樣。死死盯著電視屏幕,呼吸越來越粗重。
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
「我們以前總覺得。資本的原始積累,必定伴隨著骯髒和違法。」
李教授在講台上踱了兩步。
「但蘇燁。這位年輕的企業家,打破了這個魔咒。」
他手指指著幻燈片上的納稅數字。手指微微發抖。
「他們用最嚴苛的企業內部法律考核。配合高額的合法分紅。把所謂的街頭閒散人員,改造成了遵紀守法、服務社會的合格產業工人!」
「這叫什麼?」
李教授猛地拍了一下講台,震得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嘯叫聲。
「這叫『以法治企』的完美閉環!這是本世紀。中國大地上誕生的。最偉大的商業模式創新!」
「噗通。」
顧隊長手裡的塑料保溫杯沒拿穩,掉在磨石子地板上。
水灑了一地,濺在李建國的警褲褲腿上。
「局……局長。」
顧隊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習慣性地摸著後腦勺的刀疤。
「這李教授。是不是讓蘇燁給洗腦了啊?他咋能在中央台這麼夸黑社會呢?」
李建國沒理他。
他胸腔里那顆老心臟,正像面破鼓一樣狂跳。
耳朵里全是李教授那句「最偉大的商業模式創新」。
這幾個字像八十磅的破拆大錘。一下一下。砸在他那搖搖欲墜的三觀上。
電視裡。李教授的演講還在繼續。
「據我所知。這是一家絕不偷漏一分錢稅款。甚至連保潔阿姨都能熟練運用《治安管理處罰法》來保護公司財產的神奇企業。」
李教授眼眶微紅。
「他們不僅沒被華爾街的做空資本擊垮。反而主動納稅十億外匯偶然所得稅!這是民族企業的脊樑啊!」
李建國慢慢閉上眼睛。
兩行濁淚順著眼角的褶子滑下來。流進嘴裡。苦得發澀。
三年了。
市局撥了幾百萬臥底經費。
他把最精銳的六個警察塞進四海集團。
他天天盼著。盼著蘇燁走私。洗錢。偷稅漏稅。甚至盼著他們街頭火拼。
結果呢。
陳算天天對著幾十億的現金流,給保潔大媽的抹布開增值稅發票。
周明把四海的環保馬桶修成了業界標杆。
張鐵柱成了南城街道辦的普法先鋒。
高強拿著魯班獎提名,滿工地盯著包工頭不許偷工減料。
王海寫黑稿捧殺,結果寫上了央媒頭條,拿了市里發的奧迪A6。
現在。連國家級的經濟學泰斗。都在電視上給他們背書了。
「查不了了……」
李建國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像遊絲。
他頹然地靠在轉椅靠背上。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
「這輩子……都沒法用合法的手段扳倒他了。」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沾滿黑墨水的右手。
突然苦笑了一聲。比哭還難看。
「老顧啊。你說。咱們警察抓賊。」
他眼底那團偏執的火光徹底滅了,變成了一片死灰。
「如果這個賊。比咱們警察還懂法。比聖人還要遵守道德底線。咱們還抓他幹啥?」
顧隊長縮在椅子裡。不敢接話。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警服的小伙子急匆匆跑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李局!市委陳市長的加急批示!」
小伙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大汗。
「市長看了李教授的節目。剛才拍板。把南城那塊荒廢了三年的物流園二期地皮。底價批給四海集團!」
李建國身子猛地一震。
「底價?那地皮值好幾個億啊!」
「市長說了。四海集團是納稅楷模。要大力扶持這種『法治化營商環境』的標杆企業。」
小伙子把文件遞過去。
「還讓咱們市局出個代表。明天去四海大廈。給他們掛一面『警企合作模範單位』的大銅牌。」
李建國盯著那份文件。
上面陳市長的簽字龍飛鳳舞。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顫巍巍地伸出那隻沒纏紗布的左手。
接過文件。紙張在手裡抖得嘩啦直響。
「掛牌子……讓我去給黑老大掛模範牌子……」
李建國嘴唇哆嗦著。
他突然一把扯開領口的警服風紀扣。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局長!你血壓!藥!趕緊吃藥!」
顧隊嚇得跳起來,手忙腳亂地去翻抽屜里的降壓藥瓶子。
「吃個屁的藥!」
李建國一巴掌掃落桌上的文件。
他猛地站起來。兩眼發黑,身子晃了晃。
硬是扶著桌沿站穩了。
「去。老顧。」
李建國咬碎了後槽牙。血沫子順著嘴角流下來。
「去把那塊破銅牌拿來。明天。老子親自去給他掛!」
他眼珠子往外凸著。透著一股子徹底認命後的癲狂。
「我倒要看看。蘇燁這個合法皇帝的龍椅。還能坐多穩!」
……
同一時間。四海大廈三十六樓。財務部。
陳算趴在辦公桌上。
黑框眼鏡右邊鏡腿的鐵絲斷了。眼鏡歪掛在左耳朵上。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酸水在食道里來回翻滾。
「嗝兒——」
他打了個長嗝。嘴裡全是苦膽的味道。
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亮著。
上面顯示著一筆剛剛到帳的巨額款項。
「國家經濟發展委員會專項扶持免息貸款。三千萬元整。」
陳算盯著那串零。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鍵盤上。
「造孽啊。」
他扯著公鴨嗓哀嚎,聲音直劈叉。
「這黑幫洗白洗得。連國家都給他們發免息貸款了。這臥底任務。誰愛干誰干吧。老子要辭職!」
門外。走廊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沈清寒穿著白襯衫。黑色包臀裙。
平底帆布鞋踩在瓷磚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手裡捏著一份蓋著紅章的通報文件。
推開財務部的門。
看著趴在桌上哭得像個二百五的陳算。
沈清寒垂下眼帘。
右邊犬齒習慣性地咬住下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陳總監。」
她聲音乾澀。像被沙子磨過。
「蘇董交代了。這三千萬免息貸款。單獨建帳。」
她把文件放在桌角。
「全部用來改造南城夜市。法務部那邊已經起草好了商戶補償協議。補償標準比國家法定標準高了百分之二十。」
陳算猛地抬起頭。
烏青的黑眼圈看著比鬼還嚇人。
「高百分之二十?他瘋了?有免息貸款也不能這麼造啊!」
「蘇董說。這叫響應國家號召。讓利於民。」
沈清寒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肺里全是陳年紙張的霉味。
「還有。明天市局李建國局長。要親自來給咱們掛『警企合作模範單位』的牌子。蘇董讓你準備一下迎接儀式的財務預算。」
陳算愣住了。
胃突然不疼了。
他張大嘴巴。看著沈清寒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老李要來?掛模範牌子?」
陳算腦子裡浮現出李建國那張氣得發紫的老臉。
完了。
明天這掛牌儀式。怕是比上刑場還要命啊。
他哆嗦著手,去摸桌上的保溫杯。
「沈警官。你去找老高借兩頂安全帽吧。我怕明天局長氣瘋了。拿那塊大銅牌砸咱們倆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