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市。四海大廈一樓大廳。
三月的倒春寒還沒退乾淨。大廳里空調暖風開得足。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打蠟水味。
大理石柱子上掛滿了紅綢子。
一塊黃銅做的大牌匾,被紅布蓋著。靜靜立在大廳正中央的展示架上。
李建國穿著一身挺括的警服常服。
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右手那圈白紗布拆了,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長疤。
他死死盯著那塊紅布。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局、局長。」
顧隊長站在旁邊,縮著脖子。手裡攥著個塑料對講機。
「陳市長的車快到了。市里那幾個媒體的長槍短炮都架好了。」
顧隊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習慣性地抓了抓後腦勺的蜈蚣疤。
「等會兒揭牌……您真要親自上去給蘇燁掛牌子啊?」
李建國沒理他。
胸腔像拉破風箱一樣起伏。
他把左手揣進褲兜,死死掐著大腿肉。借著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掛。」
他咬碎了後槽牙,血腥味順著喉管往上涌。
「老子就是死在這兒。也得親眼看著他把這塊護身符戴穩了。」
「蘇董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兩邊散開。
蘇燁邁步走來。
深藍色的高定西裝連個褶子都找不出來。金絲眼鏡折射著頂燈的白光。
他左手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雷虎和黑豹跟在後面。
兩人今天破天荒穿了正裝。西裝外套快被虬結的胸肌撐爆了。
光頭上蒙著一層汗。
黑豹手裡還拿著個紅皮的普法小冊子,嘴裡念念有詞。
「李局長。」
蘇燁走到李建國面前。停住腳步。
語調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大冷天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四海集團深感榮幸。」
李建國看著眼前這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
眼底那片死灰里,燃起一團偏執的暗火。
「蘇燁。」
他壓著嗓子,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你贏了。用合法的手段。把我們逼到了死角。」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
吹散水面的白霧。兩顆胖枸杞在溫水裡打轉。
「李局長說笑了。」
他低頭抿了一口。
「警企合作。共建法治社會。這是雙贏。」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陳市長帶著幾個市委領導走了進來。
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老李啊!今天是個好日子!」
陳市長滿面春風,走過來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
「四海集團拿了免息貸款。還主動承擔南城改造。這種有擔當的民族企業。咱們市局必須大力支持!」
他指著那塊被紅布蓋著的牌匾。
「來!老李!你代表市局。親自把這塊『警企合作模範單位』的牌子掛上去!」
李建國身子晃了晃。
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氣。肺里全是那股子虛偽的打蠟水味。
他伸出雙手。抓住紅布的一角。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用力一扯。
「嘩啦。」
紅布滑落。
黃銅牌匾在閃光燈下熠熠生輝。
上面八個燙金大字,像八把尖刀,直直插進李建國的心窩。
蘇燁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感謝市里,感謝警方的信任。」
李建國盯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僵了足足五秒。
最後。他慢慢伸出手,和蘇燁握在了一起。
閃光燈瘋狂閃爍。定格了這一幕。
警界老將和前黑道太子爺的世紀握手。
……
晚上八點。四海大廈三十六樓。
高級會議室里熱鬧非凡。
長條紅木桌上擺滿了香檳和冷餐。
牆上的投影幕布亮著。上面是一行醒目的紅字:「四海集團年終總結暨表彰大會」。
陳算陷在真皮沙發里。
黑框眼鏡右邊的鐵絲終於換成了新的螺絲。
他不再捂著胃了。
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匯款回執單。
「嗝兒——」
他打了個飽嗝。滿嘴都是高級和牛的油香味。
「老高。你看看。」
陳算把回執單遞給旁邊的高強。
「物流園那邊的乾股分紅。加上財務部的年終獎。扣完百分之二十的稅。」
他指著那串數字。聲音哆嗦。
「三百二十萬。合法的。乾淨的。」
高強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工裝褲換成了嶄新的西褲。
他接過單子,掃了一眼。
眼圈瞬間紅了。
「俺建工那邊。南城一期封頂。蘇董批了五百萬的項目獎金。」
高強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
「俺分了一百五十萬。明天俺就去給俺娘買個帶電梯的商品房。」
角落裡。
周明穿著那身大一號的黑西裝。
沒拿破抹布。手裡端著杯香檳。
他看著兩人,吸溜了一下鼻子。
「我昨天剛去提了那輛保時捷卡宴。蘇董說了。後勤部保障得力。車險和保養費公司全報。」
他喝了一大口香檳。辣得直咧嘴。
「老陳。你說咱們這臥底。還回得去嗎?」
會議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呼呼的風聲。
沈清寒坐在長桌最末端。
穿著白襯衫。黑包臀裙。腳底下一雙平底帆布鞋。
她沒參與討論。
右邊犬齒死死咬著下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她看著手邊那個黑色的硬塑料文件夾。
裡面裝著蘇燁剛簽批的。四海慈善基金會明年的預算報告。
兩個億。
全拿去蓋希望小學和資助貧困大學生。
還查什麼呢。
人家用合法的手段賺了大錢。又用合法的手段把錢散了出去。
這金身。已經鑄得比鐵桶還牢了。
大門被推開。
蘇燁邁步走進來。
深藍色的西裝下擺微微晃動。
屋裡瞬間安靜。所有人齊刷刷地站起來。
包括陳算他們幾個臥底。動作比真員工還要熟練。
蘇燁走到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左手把掉漆的銀色保溫杯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掃過全場。
「坐。」
語調平緩。沒有一點波瀾。
「這一年。辛苦各位。」
他擰開杯蓋。吹散水面的白霧。兩顆胖枸杞在溫水裡打轉。
「物流。出行。建工。還有海外拓展。」
蘇燁抿了一口水。
「龍海市的產業閉環。已經完成。」
他放下杯子。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鏡片折射出頭頂的水晶燈光。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但這。只是個開始。」
蘇燁的聲音不大,卻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法治社會。合規經營,是最大的護城河。」
他看了一眼安娜。
「明年。四海集團的總部,將整體遷往京城。」
陳算猛地抬起頭。
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遷往京城?這是要向全國首富的位子發起衝擊了啊!
「安娜總監。」
蘇燁偏過頭。
「去準備併購案。下個月。我要拿下國內最大的那家私人商業銀行的控股權。」
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買大白菜。
「我們要用自己的銀行。走最乾淨的帳。」
安娜激動得渾身發抖。
碧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狂熱。
「明白!老闆!我保證所有的併購程序。連標點符號都符合銀保監會的規定!」
會議結束。
人都散了。
蘇燁獨自乘坐專屬電梯。來到四海大廈的天台。
夜風很冷。卷著地上的碎紙屑亂飛。
他走到護欄邊。
俯視著腳下燈火通明的龍海市。
車流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在這個城市裡穿梭。
而這些血管里的血液,一半以上,都流淌著四海集團的標誌。
合法壟斷。
民族企業之光。
蘇燁擰開保溫杯。
仰起頭,把剩下的一口枸杞水喝乾。
他前世是警隊傳奇臥底聯絡人「涅槃」。
重活一世。他太清楚那些所謂的黑道規矩有多麼可笑。
只有法律。才是最鋒利的刀。
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一條沒有來電顯示的加密簡訊。
蘇燁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光。
「京城那邊。有人盯上你的免息貸款了。帶頭的是京圈老牌資本。手段很髒。」
蘇燁合上手機。
把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握在手裡。
夜風吹起他西裝的下擺。
「髒?」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看來。京城的那幫人。還需要一本《刑法》來普普法。」
他轉身。走向電梯口。
皮鞋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足音。
龍海市的盤子已經穩了。
真正的血雨腥風。那些沒有刀光劍影的資本絞殺。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