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防爆玻璃斜打進會議室。
空氣里有股咖啡豆烘焙過度的焦苦味。
陳算癱在真皮轉椅里。
左手死死摳著泛酸水的胃部,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那副黑框眼鏡右邊鏡腿的鐵絲斷了。用膠布胡亂纏了兩圈,歪掛在鼻樑上。
「嗝兒——」
他打了個乾嘔的長嗝。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昨晚為了核對那三千萬免息貸款的帳目,他熬到凌晨四點。
這會兒看桌上的財務報表,全是重影。
長條紅木桌盡頭。
蘇燁坐在大班椅里。深藍色的高定西裝沒系扣子。
左手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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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食指屈起。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連雷虎喝水的吸溜聲都憋回了嗓子眼。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
金屬螺紋咬合,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金絲眼鏡的鏡片。
「龍海市的盤子。滿了。」
蘇燁聲音平緩。沒帶一點情緒起伏。
他低頭吹散水面的白汽。兩顆胖枸杞在溫水裡打著轉。
「四海集團明年的戰略目標。是走出本省。」
他抿了一口水。咽下去。
「第一站。總部整體搬遷。進軍京海市。」
話音剛落。
陳算腦瓜子「嗡」的一聲炸了。
胃黏膜像被火鉗子燙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去……去京海市?」
陳算嗓子發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他雙手撐著桌面,勉強直起腰。
「蘇董。這跨省擴張。稅務和工商政策可全不一樣啊!」
他急得直抓頭髮。指甲摳進頭皮里。
「我好不容易才把龍海市稅務大廳的門牌號摸熟。連辦事員大姐有幾個孩子我都記清楚了。」
陳算眼眶通紅。帶著哭腔。
「去京海那個全國經濟中心。隨便拉個查帳的都是研究生畢業。我這剛考下來的CPA證,在那邊連個屁都不算啊!」
「老陳!你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
雷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陳算的咖啡杯直晃蕩。
他今天穿了件小一號的白襯衫。虬結的胸肌快把扣子撐飛了。
光溜溜的腦袋上蒙著一層油汗。那條蜈蚣刀疤紅得發亮。
「蘇董!俺安保部早準備好了!」
雷虎興奮地扯開領口的扣子。露出裡面的護心毛。
「俺這就讓黑豹把兄弟們集合起來!管他京海市有多水深。俺們帶著高壓電擊叉,挨個給他們普法!」
黑豹在旁邊咧嘴一笑。
露出八顆白森森的牙齒。看著比鬼還嚇人。
他手裡捏著那本翻爛了的紅皮《治安管理處罰法》。
「虎哥說得對。俺們四海保安,走到哪都是合法維權的尖兵。」
沈清寒坐在陳算對面。
白襯衫。黑包臀裙。
平底帆布鞋踩在羊毛地毯上,腳趾頭死死蜷縮著。
她右邊的犬齒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她低下頭。把手裡那支塑料簽字筆捏得「咔吧」直響。骨節泛著青白。
去京海。
全國的經濟和政治樞紐。
市局李建國局長手再長,也伸不到那兒去。
四海集團要是真在京海紮下根。有了合法壟斷的護城河。
這輩子都別想再抓到蘇燁的把柄了。
「安靜。」
蘇燁放下保溫杯。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安娜踩著黑色紅底高跟鞋。從角落裡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身米色職業套裝。金色的長髮盤在腦後。
碧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連軸加班後的狂熱。
她把一沓厚厚的英文調研報告分發給眾人。
「老闆。我帶海外團隊連夜做的數據模型分析。」
安娜推了推無框眼鏡。聲音有點發澀。
「京海市的物流和生鮮供應鏈。全盤被一個叫『京海商會』的本土組織壟斷。」
她調出投影儀的畫面。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戴著墨鏡、叼著雪茄的中年胖子照片。
背景是一家金碧輝煌的高級會所。
「趙泰。京海商會會長。」
安娜的手指點著屏幕。指尖微顫。
「他手底下的物流園。入場費是龍海市的三倍。所有外地貨車進京海,必須交所謂的『路條費』。」
她深吸了一口氣。肺里全是列印紙的味。
「這在華爾街。標準的幫派抽水模式。沒有任何合規的手續。純粹靠暴力和地方保護傘壟斷。」
陳算看著那張照片。
胃裡的酸水直往嗓子眼頂。
「啥?收路條費?」
他瞪著黑框眼鏡底下的眼睛。
「這不就是明目張胆的收保護費嗎!京海的工商局和物價局都不管?」
「人家手眼通天唄。」
周明穿著那身大一號的黑西裝。手裡攥著塊發黃的破抹布。
他在旁邊插了句嘴。鼻尖上全是汗。
「我剛才查了下這商會的後台網絡數據。好傢夥。那防火牆做得跟篩子似的。但人家就是能壟斷全市九成的貨運訂單。」
蘇燁靠在椅背上。
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鏡片折射出窗外的陽光。透著股讓人心悸的冷光。
「不合法。」
他輕聲吐出三個字。
「沒有發票的收費。就是搶劫。」
雷虎搓著蒲扇大的手。
光頭上的汗甩了一地。
「蘇董。那咱極速達物流的車隊進京海。要是不交這過路費。他們肯定得下黑手啊。」
他捏了捏拳頭。骨節「咔咔」響。
「扎輪胎。堵大門。這都是外地黑道慣用的下三濫招數。」
「他們敢!」
法務部總監是個戴厚底眼鏡的瘦高個。
他猛地站起來。手裡揮舞著一本《反壟斷法》。
「在法治社會。搞強買強賣!這涉嫌不正當競爭!」
瘦高個推了推往下滑的眼鏡。眼底全是興奮的光。
「蘇董。只要他們敢動咱們一輛車。法務部絕對讓他們傾家蕩產!」
蘇燁端起保溫杯。
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枸杞水。
「先禮後兵。」
他蓋上杯蓋。金屬螺紋咬合的清脆聲在屋裡迴蕩。
「法務部。準備好材料。陳總監。把京海分公司的註冊資金準備好。」
蘇燁站起身。理了理深藍色西裝的下擺。
「明天。四海集團車隊。開拔京海。」
會議散了。
陳算拖著沉重的雙腿。像丟了魂一樣往電梯口走。
黑框眼鏡徹底滑到了鼻尖底下。
他左手死死摳著胃部。酸水在食道里來回翻騰。
沈清寒跟在他後面。
平底帆布鞋踩在瓷磚上沒一點動靜。
她風衣口袋裡的那台盲打加密手機,像塊燒紅的鐵塊。燙著她的腰窩。
兩人走進電梯。門關上。
狹窄的空間裡。只有排氣扇微弱的運轉聲。
「老陳。」
沈清寒垂下眼帘。聲音乾澀。像被沙子磨過。
「去京海。我們還得接著臥底嗎。」
她咬著發白的嘴唇。「李局長的手伸不過去。咱們在那邊。孤立無援。」
陳算靠在冰涼的電梯廂壁上。
「嗝兒——」
他打了個酸臭的嗝。滿臉都是虛汗。
他顫巍巍地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轉帳憑證。
那是上個月他拿到的合法年終獎回執。一百二十萬。已經扣完了稅。
「還能咋辦。」
陳算眼角擠出一滴混濁的眼淚。流進嘴裡。咸澀發苦。
「拿著黑社會發的高薪。幫著他們去京海交稅。順便。用法律武器幫他們乾死當地的地頭蛇。」
他把那張回執單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裡。
「這世道。真他媽是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