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南郊廢棄物流園。
冷風卷著黃沙在空曠的柏油路上打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十幾輛印著「四海極速達」的重型斯太爾卡車,排成一字長蛇陣。
車廂門緊鎖。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隆」聲。排氣管噴著白煙。
車隊最前面。
雷虎光溜溜的腦袋上蒙著一層汗。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緊身背心,虬結的肌肉塊塊隆起。
臉上的蜈蚣刀疤隨著他咬牙切齒的動作,扭曲成一團。
蒲扇大的手死死攥著一個紅白相間的塑料大喇叭。指節泛著青白。
「操!」
雷虎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一堆爛磚頭上。
碎磚塊飛出去,砸在鐵柵欄門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幫京海的孫子!玩陰的!」
物流園的大鐵門緊閉著。
門鎖上纏著兩圈粗大的鐵鏈。
門前原本寬敞的通道,硬生生被人傾倒了三車臭氣熏天的建築垃圾和爛泥。
把大門堵得死死的。連條狗都鑽不過去。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混合著發酵廚餘的惡臭。
「虎哥!不止堵門啊!」
張鐵柱從後面跑過來。
穿著那身筆挺的黑色保安制服。腰裡別著強光手電和對講機。
他粗黑的臉上全是焦急。鼻尖上冒著虛汗。
「俺剛去後面檢查了。咱那三輛先遣卡車的輪胎,全被扎了透心涼!」
他咽了口唾沫,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而且!園區裡的水管全讓掐斷了!電閘箱也被砸了個稀巴爛!連根電線都沒給咱留!」
雷虎胸口劇烈起伏。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抹了一把光頭上的汗。
「媽的。老子當年在南城混的時候,都沒見過這麼下三濫的招!」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布滿紅血絲。
「這叫啥?這叫強龍難壓地頭蛇!」
雷虎伸手往後腰摸去。
他這幾個月習慣了摸那本《治安管理處罰法》。
但今天。他真想摸出一把開山刀來。
「兄弟們!」
雷虎舉起大喇叭。扯著破鑼嗓子吼。
「抄傢伙!把防暴盾和電擊叉都給老子拿出來!」
他指著那堆建築垃圾。唾沫星子亂飛。
「敢斷俺們四海的水電!俺們今天非得把這破門拆了!誰敢攔著,按在泥地里給他普法!」
幾十個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安保小弟。
從卡車後面湧出來。
動作整齊劃一。手裡提著透明的高分子防暴盾。腰裡別著閃著藍光的高壓鋼叉。
一水的肌肉猛男。氣勢洶洶。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的奔馳S600悄無聲息地停在車隊旁邊。
車門推開。
蘇燁邁步下車。
深藍色的高定西裝沒系扣子。西褲筆挺,連個褶皺都沒有。
左手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右手慢慢擰開杯蓋。
金屬螺紋咬合,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折射出刺眼的陽光。目光掃過那堆臭氣熏天的垃圾。又掃過群情激奮的安保小弟。
「蘇董!」
雷虎看見蘇燁,趕緊扔了喇叭迎上去。
「這京海的地痞流氓太囂張了!俺這就帶人把門砸開!」
蘇燁沒看他。
低頭吹散保溫杯水面上的白汽。
兩顆吸足了水分的胖枸杞,在溫水裡打著轉。
他淺淺抿了一口。喉結平緩地滾動。
「砸門。」
蘇燁放下保溫杯。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
「破壞私人財產。涉嫌尋釁滋事。你要去踩縫紉機嗎。」
雷虎愣住了。
光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滴拉。
「可……可他們把大門堵死了啊!咱們的車進不去,今天這幾百萬的生鮮貨全得爛在車裡!」
他急得直跺腳。皮鞋在柏油路上蹭出刺耳的動靜。
「不要急。」
蘇燁拿起桌上的純棉方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讓子彈飛一會兒。」
他把保溫杯遞給跟在身後的沈清寒。
從西裝內兜里掏出兩本薄薄的冊子。
遞給雷虎。
雷虎哆嗦著手接過來。
定睛一看。
一本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另一本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
「蘇董……這……」
雷虎結巴了。看著這兩本法典,眼底透著一股子迷茫。
「這能把大門砸開?」
「法務部的人來了嗎。」蘇燁沒回答他的問題,轉頭看向沈清寒。
沈清寒站在風裡。
白襯衫。黑包臀裙。
平底帆布鞋踩在沙土上。
她右邊的犬齒死死咬著下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她手裡捏著那個黑色的塑料文件夾。指節泛著青白。
「來了。在後面的商務車裡。」
她聲音乾澀。像被沙子磨過。
「讓他們帶上攝像機。」
蘇燁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全方位無死角拍攝。記錄下這堆建築垃圾的體積。」
他指了指那幾輛被扎破輪胎的卡車。
「還有被損壞的輪胎。停水停電造成的生鮮腐爛損失。精確到每一毛錢。」
雷虎和張鐵柱面面相覷。
「蘇董。拍這些幹啥啊?」張鐵柱撓了撓板寸頭。滿臉不解。
「保留證據。」
蘇燁偏過頭。鏡片後閃過一道沒有溫度的冷光。
「斷水斷電。惡意傾倒垃圾堵塞交通要道。損壞運輸工具。」
他語速不快不慢。
「這叫涉嫌破壞生產經營罪。」
他抬起手。指著不遠處幾個探頭探腦的染著黃毛的混混。
那些是京海地頭蛇派來監視的小嘍囉。
「告訴底下的兄弟。」
蘇燁聲音不大,卻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把防暴叉收起來。把防暴盾立在卡車前面。」
「任何人不許動手。不許罵髒話。」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等他們繼續來找茬。來一個。我們錄一個。來一雙。我們錄一雙。」
雷虎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突然明白了蘇燁的意思。
這特麼不是不還手。這是要拿著錄像機,把這幫地頭蛇全送進法院啊!
「明白!」
雷虎興奮地扯著嗓子大吼。
「安保部聽令!把電擊叉全收起來!法務部兄弟準備架機器!」
他轉身衝著那幾個探頭探腦的黃毛混混,咧開嘴。
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八顆牙驚悚微笑。
那幾個黃毛嚇了一跳。
以為這幫西裝暴徒要衝過來砍人了。嚇得掉頭就跑。鞋都跑掉了一隻。
陳算從後面的車裡鑽出來。
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
黑框眼鏡右邊鏡腿的鐵絲鬆了。眼鏡歪掛在鼻樑上。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酸水在食道里來回翻滾。
「嗝兒——」
陳算打了個泛著餿味的長嗝。嘴裡苦得要命。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看著那堆建築垃圾。
「蘇……蘇董。」
陳算哆嗦著手,舉起一份剛打出來的財務報表。
「這物流園一天不運轉。咱們生鮮線的損失就是兩百多萬啊。」
他快哭了。
「這筆錢要是爛在帳上。我下個月的稅務報表都沒法做平了。」
「爛不了。」
蘇燁拿回保溫杯。
「這些損失。京海商會會十倍賠給我們的。」
他擰開杯蓋。吹了吹白汽。
「陳總監。準備好接收這筆合法的誤工費。按時交稅。」
陳算愣在原地。
胃突然不疼了。
他張大嘴巴。看著蘇燁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拿法務部的攝像機去對抗地頭蛇的建築垃圾?
然後讓他們賠錢?
這特麼是在外地開荒啊!不是在龍海市老家啊!
這幫黑社會,到了京海這種深水區,還打算靠《物權法》去教人家做人?
陳算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他哆嗦著手,摸了摸兜里的盲打加密手機。
局長啊。
你快管管這幫瘋子吧。他們現在連打架都不打了,改碰瓷合法索賠了。這臥底任務我真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