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金鼎尊享會所頂層。
屋裡暖氣開得像蒸籠。空氣里瀰漫著古巴雪茄甜膩發酵的菸草味,混雜著名貴香水的脂粉氣。
趙泰陷在真皮沙發里。
身上裹著件暗紅色的真絲睡袍。領口大敞,露出一撮護心毛。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滿臉橫肉。
右手夾著一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左手摟著個穿得清涼的外圍女。
指縫裡夾著一枚玉扳指,來回摩挲。
「泰哥。那邊傳回信兒了。」
一個染著黃毛的馬仔推門進來。
佝僂著背。腦門上全是跑出來的虛汗。
他手裡舉著個屏幕碎了角的智慧型手機,遞到茶几前面。
趙泰沒接。
吸了一口雪茄。灰白色的煙氣噴在外圍女臉上。惹來一陣嬌滴滴的咳嗽。
「放。」他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夾雜著濃重的京海本地口音。
手機屏幕亮起。
畫面有點晃。是偷拍的。
南郊廢棄物流園大門口。三車惡臭的建築垃圾把大門堵得死死的。
十幾輛印著「四海極速達」的重型卡車排成一溜。輪胎全癟了。
畫面里。幾個穿著白襯衫的肌肉壯漢,拿著防暴盾站在垃圾堆前。
沒人動手。沒人砸門。
甚至還有幾個穿西裝的,正拿著攝像機對著垃圾堆三百六十度繞圈拍。
「哧——」
趙泰沒忍住,笑出了聲。
臉上的橫肉跟著直哆嗦。胸口的肥肉一顫一顫。
他拿雪茄點了點屏幕。
「這他媽就是把華爾街干破產的四海集團?」
趙泰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跋扈。
「我當是哪路神仙過江呢。原來是幫拿著攝像機碰瓷的慫包!」
黃毛湊近了點。咽了口唾沫。
「泰哥。那幫人邪門得很。」
他指甲縫裡還有泥,小心翼翼地指著屏幕里一個拿著法典的光頭。
「他們不拿片刀。也不罵街。就擱那站著。俺們幾個兄弟在旁邊盯梢,那光頭沖俺們樂,笑得俺心裡直發毛。」
「毛個屁!」
趙泰一腳踹翻了茶几上的水晶菸灰缸。
「哐當」一聲巨響。菸灰夾雜著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外圍女嚇得尖叫一聲,縮到沙發角落裡。
「在龍海市,他蘇燁裝合法裝成土皇帝了。那是他沒碰著硬茬子!」
趙泰猛地站起來。
睡袍下擺甩動。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京海市繁華的夜景。
「這兒是京海!天子腳下!水深王八多!」
他大口喘著氣。眼珠子裡透著貪婪的凶光。
「想不交『路條費』就在我的地盤上跑物流?他當我是吃素的!」
黃毛縮了縮脖子。
「那……泰哥。咱接下來咋整?他們這要是拍完錄像去報警咋辦?」
「報警?」
趙泰轉過身。像看白痴一樣看著黃毛。
「你去問問南郊派出所的王所長。四海集團要是拿著那幾堆破垃圾去立案。他敢不敢管!」
他彈了彈雪茄灰。火星子落在羊毛地毯上,燒出一個黑點。
「在這京海市商圈。我的話,比他那個破攝像機管用一百倍!」
趙泰走到辦公桌前。
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早就列印好的合同。
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去。」
他指著那份合同。
「把這個給蘇燁送去。告訴他。這是京海商會的規矩。」
趙泰咧著嘴,笑得陰狠。
「極速達物流在京海的獨家代理權。我用一折收購。算是給他個面子。交個朋友。」
黃毛拿起那份合同。
掃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折?這哪是收購。這他媽比搶銀行還黑啊!
這可是四海集團斥資幾個億鋪開的盤子。
「泰……泰哥。」
黃毛結巴了。「那蘇燁要是不簽呢?他們安保部的人,看著挺能打的。」
「不簽?」
趙泰冷哼一聲。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
摸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
「叮」的一聲。扔在合同旁邊。
「把這個。夾在合同里,一起送過去。」
趙泰重新陷進沙發里。摟過那個瑟瑟發抖的外圍女。
「明天早上八點。要是沒見著他簽好字的合同。」
他咬碎了半截雪茄,吐在地上。
「老子不僅讓他那幾百萬生鮮爛在車裡。老子還要讓他。全須全尾地來,橫著從京海出去!」
……
晚上十點。京海市。長城飯店。
四海集團包下的行政套房裡。
暖氣燒得很旺。空氣乾燥。
陳算坐在沙發上。
兩眼發直。黑框眼鏡徹底滑到了鼻尖底下。
他左手死死摳著胃部。酸水在食道里來回翻騰。
「嗝兒——」
打了個酸臭的嗝。滿嘴都是沒消化的晚飯味。
他看著面前茶几上的東西。腿肚子直轉筋。
茶几上。
擺著一份極其囂張的收購合同。
合同正中央。
壓著一顆黃澄澄的子彈。在水晶吊燈下反著刺眼的冷光。
「蘇……蘇董。」
陳算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來。
「這趙泰。是真不打算給咱們活路啊。」
他指著那顆子彈。手指頭抖得像通了電。
「這玩意兒可是真傢伙!底火都沒擊發呢!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脅啊!」
陳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局長啊。你讓我臥底的這幫黑社會。現在不僅不砍人了。
還天天被人拿子彈威脅。
我一個經偵警察。現在感覺自己更像個弱勢群體。
蘇燁坐在單人沙發里。
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
左手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右手慢慢擰開杯蓋。金屬螺紋咬合出清脆的「咔噠」聲。
一團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
他低頭吹散水面的白汽。
兩顆胖枸杞在溫水裡打轉。
淺淺抿了一口。
「子彈?」
蘇燁聲音平緩。沒帶一點波瀾。
他放下保溫杯。杯底「當」的一聲壓在那顆子彈上。
「非法持有彈藥。恐嚇威脅。」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折射出沒有溫度的冷光。
「趙會長的法律意識。很淡薄啊。」
雷虎站在旁邊。
光頭上青筋暴起。那件小一號的白襯衫被汗濕透了。
蜈蚣刀疤扭曲得像條活蟲子。
「蘇董!這還忍啥啊!」
雷虎蒲扇大的手拍著自己的大腿。
「人家子彈都送上門了!俺這就帶黑豹去把他那會所砸了!把他從被窩裡揪出來普法!」
他氣得直喘粗氣。
「這幫京海的土鱉。真當俺們安保部的防暴叉是吃素的!」
「急什麼。」
蘇燁拿起桌上的方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保溫杯邊緣。
「砸場子。那是法盲幹的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沈清寒。
沈清寒穿著白襯衫。黑包臀裙。平底帆布鞋。
她右邊的犬齒死死咬著下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手裡捏著那個黑色的塑料文件夾。指節泛著青白。
「沈秘書。」
蘇燁語速不快不慢。
「法務部那邊。視頻素材整理完了嗎。」
沈清寒渾身一顫。
被冷汗浸透的襯衫貼在背上。拔涼拔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肺里全是乾燥的暖氣。
「整理完了。」
她聲音乾澀。像被沙子磨過。
「安保部拍了三個小時的無死角監控。建築垃圾的體積、卡車輪胎的損失、生鮮腐爛的折舊費。」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
「法務部連夜拉了明細。索賠總額……一千二百萬。」
陳算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胃又開始抽筋了。
一千二百萬?就堵了個門?你們法務部是拿金子算的生鮮損失嗎?這比搶銀行還暴利啊!
「很好。」
「把這顆子彈。裝進證物袋。作為定損索賠的附加證據。」
他手指屈起。在合同上輕輕敲了兩下。
「強買強賣。涉嫌不正當競爭。」
蘇燁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京海市車水馬龍的夜景。
路燈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
「趙泰覺得。京海市的水很深。」
蘇燁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我們就幫他。把水抽乾。」
他沒回頭。聲音不大,卻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通知法務總監。」
「明天早上八點。帶上所有卷宗。」
「去京海市中級人民法院。申請訴前財產保全。」
蘇燁理了理西裝袖口。
「這合同他不用簽了。他名下的所有銀行帳戶、會所資產。我要讓他明天買杯豆漿,都刷不出錢。」
陳算癱在沙發上。
兩眼發直。
拿法院的封條去對付黑社會的子彈?
這幫人。真的是把合法維權玩成了一門殺人的藝術。
他哆嗦著手。摸了摸兜里的盲打手機。
覺得自己在京海的日子。怕是比在龍海還要刺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