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順著破了一半的百葉窗灌進屋裡。
帶起一陣刺鼻的建築廢料粉塵味。
陳算癱在掉皮的人造革沙發里。
左手死死捂著胃部。喉結一陣抽搐。
「嗝——」
一個夾雜著酸臭咖啡味的長嗝從他嘴裡擠出來。
他覺得胃黏膜正在被強酸腐蝕。膽汁一陣陣往喉嚨里涌。
黑框眼鏡右邊斷裂的地方纏著一圈透明膠。
此刻隨著他哆嗦的臉頰肌肉一下下晃動。
「拿……拿封條去對付黑社會的子彈?」陳算牙齒磕碰,發出細碎的咯噠聲。
他摸了摸兜里那部盲打手機。
手指全是涼津津的汗。
他怕自己在京海的臥底生涯,會以一種完全超出警校教材的方式結束。
辦公桌後頭。
蘇燁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一轉。
「咔噠。」
熱氣裹著濃郁的枸杞甜香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出一道慘白的冷光。
「合同沒簽,他們砸了我們的運貨車。堵了我們大門。」
蘇燁語調平緩。像是一潭死水。連個漣漪都沒打。
「車裡裝的是澳洲進口鮮活龍蝦。還有即將發往省醫院的特效藥。」
「這叫什麼?」
他吹開水面泡得發漲的胖枸杞。喝了一小口。
門被人一把推開。
法務總監羅非夾著兩沓半米高的卷宗擠進屋。
他是個地中海禿頂。西裝領帶打得死緊。勒得脖子通紅。
「這叫涉嫌破壞生產經營罪!還有尋釁滋事!」羅非聲音破了音。興奮得唾沫星子亂飛。
「董事長。損失清單我全列好了。」
「那批龍蝦本來明天要供應給京海市幾個大酒店,違約金加上龍蝦死亡的損失,初步估算一千兩百萬。」
羅非咽了口唾沫。翻開最面那本文件夾。
「還有特效藥延誤。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精神損失費我們主張兩千萬。」
「加起來三千兩百萬。零頭抹了。我們要凍結趙泰名下四千萬資產!」
沈清寒站在門邊。
穿著白襯衫和黑包臀裙。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在地磚死死蹭著。
她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尖銳的痛感襲來。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在舌尖化開。
一車活龍蝦?
她明明親自核對過採購單。
那是特麼的一車冷鮮帶魚!一斤十二塊五那種!
還有什麼特效藥?那是幾箱板藍根沖劑!
硬生生被法務部捏造成了千萬級別的重大經濟損失?
「太少。」
蘇燁擰蓋子。把杯子放在桌面。
發出沉悶的咚聲。
「趙泰壟斷京海物流線路,採用恐嚇、暴力手段逼簽低價收購合同。」
蘇燁指尖在那顆底火沒擊發的子彈敲了兩下。
「把這份合同複印一百份。明天跟卷宗一起遞交京海市中院。」
「按《反壟斷法》和《反不正當競爭法》去起訴。」
「索賠三個億。順便申請對京海商會及趙泰名下所有資產進行訴前財產保全。」
他抬眼。看了一眼羅非。
「我說了。讓他明天買杯豆漿,全刷不出錢。」
羅非倒吸一口涼氣。禿頂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三個億?這……這保證金……」
「財務部明天一早劃撥三千萬現金去法院監管帳戶。」蘇燁看向沙發里快暈過去的陳算,「陳總監,有問題嗎?」
陳算胃部猛地一陣痙攣。酸水直接頂到了嗓子眼。
他趕緊捂住嘴。連連搖頭。
「沒……沒問題董事長……俺明早便辦。」
他哪敢有問題。
那三千萬現金全是華爾街合法割來的外匯結匯。
手續乾淨得連省廳經偵大隊看了都要豎大拇指。
用這筆錢去法院做擔保。凍結京海土皇帝的家底?
陳算閉眼。滿腦子全是警校教官痛心疾首的臉。
這時候。走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雷虎和黑豹擠開門框走進來。
兩人胸前那件白襯衫繃得緊緊的。扣子眼看要炸開。
光禿禿的腦殼正往外冒著熱氣。臉上那道蜈蚣刀疤隨著粗重的呼吸一扭一扭。
雷虎手裡還攥著一把滋啦冒藍光的非致命高壓防暴鋼叉。
「老……老闆!」雷虎大嗓門一扯。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外面那幫癟犢子,開推土機把路口封死了!」
他氣得鼻孔張大。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紅白條紋大喇叭。
「俺帶著兄弟們擱那喊話。給他們念《治安管理處罰法》。他們居然拿石頭砸俺們!」
黑豹在一旁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從懷裡掏出一本紅皮冊子。封面沾著爛番茄。
「董事長。二愣子的保時捷車門被砸了個坑。他現在抱著輪胎擱那哭呢。」
「能不能……能不能讓俺們還個手?」黑豹結巴著問。眼裡閃著嗜血的凶光。
蘇燁沒接話。
他拿起保溫杯。慢慢擰開蓋子。
又是一聲「咔噠」。
雷虎和黑豹渾身一激靈。滿身的肌肉瞬間癟了下去。
兩人脊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把襯衫後背打得透濕。
「還手?」蘇燁喝了一口水,「可以。」
他抬頭。金絲眼鏡後頭的目光毫無波瀾。
「誰動手打人。扣除全年分紅。沒收配車。」
「要是進了派出所,還要倒賠公司法務部公關費兩百萬。」
「你們自己選。」
「咕咚。」
雷虎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兩百萬?還要沒收卡宴?
「不……不還手了!」他一把將防暴叉丟進黑豹懷裡。
立正站直。雙腿夾緊。
「打死不還手!俺們明天買高音喇叭!給他們放普法廣播!」
「對!放普法廣播!」黑豹狂點頭。眼珠子裡全是對扣錢的恐懼。
「行了。出去盯著。只要他們敢翻牆進來。」蘇燁擺擺手。
「直接開所有探照燈。錄像取證。誰被石頭砸中腦袋,去法務部領十萬塊委屈獎。」
倆壯漢眼睛噌地亮了。
互相看了一眼。爭先恐後往門外跑。
「臥槽虎哥!你別跟俺搶!俺腦袋硬!俺去挨那塊磚!」
「滾蛋!老子特麼的今天非得開個瓢換輛新車不可!」
門被哐當關死。
屋裡陷入一陣死寂。
沈清寒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
她感覺自己快瘋了。
省廳要是知道,這幫涉黑悍匪現在為了十萬塊錢,排著隊去挨黑幫的磚頭。
局長李建國的高血壓絕對會當場突破兩百二。
第二天清晨。
京海市最大的銷金窟,「白金漢」私人會所頂層包廂。
空氣里瀰漫著昂貴雪茄和高檔香水的混合氣味。
趙泰穿著一身酒紅色真絲睡衣。
四仰八叉躺在天鵝絨大床里。打了個響亮的呼嚕。
他昨晚喝到了凌晨三點。
心裡估摸著。那幫外地來的蠢貨,現在應該在廢棄物流園裡凍得直哭。
「嗡嗡嗡——」
床頭櫃那台鑲鑽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趙泰煩躁地翻了個身。閉著眼摸到手機。按了接聽。
「特麼的誰啊!大清早號喪呢!」他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句。
電話那頭。
會所大堂經理的聲音哆嗦得像是在寒風裡站了一宿。
「泰……泰爺……出事了!」
「出什麼事!天塌了?」趙泰猛地坐起來。揉了揉宿醉發脹的太陽穴。
「不是天塌了……是……」經理舌頭瘋狂打結,「是法院的人來了!」
趙泰愣住。
腦子裡一片空白。
「法院?來抓誰的?」
「來……來貼封條的啊泰爺!」經理在那頭都快哭出聲了,「他們帶了公證處的人,還有一大堆蓋公章的文件!」
「說咱們涉嫌不正當競爭……什麼壟斷市場……」
經理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徹底劈了。
「泰爺!您所有的銀行卡、私人帳戶、連咱們會所樓下的那台POS機……全被凍結了!」
「您現在買包煙都刷不出半毛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