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中級人民法院大門口。
晨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在台階打轉。
氣溫降到了零下。
羅非穿著單薄的定製西服,瘦高的身板在風中站得筆直。
頭頂那片地中海反著慘白的晨光。
「軲轆——軲轆——」
令人牙酸的塑料輪子摩擦聲從街角傳來。
十幾個西裝革履的法務部律師,推著超市那種大型平板車。
每個人都在大口喘著粗氣。
白色的霧氣從他們嘴裡噴出來。
平板車壓著大理石地磚,沉重得仿佛拉著幾頭牛。
車板堆著整整一米高的藍色文件夾。
每一疊都用黑色粗打包帶死死捆成實心磚的模樣。
「幹啥的?哎哎哎!把車停下!」
門口的保安大爺裹著軍大衣跑過來。
手裡的電棍敲得鐵柵欄哐哐響。
「法院重地,收破爛的繞道走!這啥玩意兒堆這麼高!」
羅非從胸前口袋抽出一張名片。
兩根指頭夾著,順著鐵柵欄縫隙遞過去。
「四海集團法務部。」
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透著熬夜後的干啞。
「來立案。順便申請訴前財產保全。」
保安大爺愣了,低頭瞅瞅名片,又瞅瞅那一米高的卷宗。
「你們把整個村的族譜給告了?」大爺倒吸一口涼氣。
「不。」羅非扯松勒得脖子通紅的領帶。
「告了一個叫趙泰的人。這些全是他的犯罪證據。」
立案大廳。
窗口後的年輕女書記員捧著塑料水杯。
正在打第三個哈欠。
「砰。」
一摞半米高的卷宗砸在防彈玻璃前的台面。
灰塵混著印表機油墨的酸味四散開來。
女書記員嗆得連連咳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咳咳……排號了沒啊!材料從那個小口塞進來……這塞得下嗎你們!」
羅非把一份皺巴巴的掛號單拍在玻璃前。
「反壟斷立案。加不正當競爭索賠。」
他語速快得像連發機槍。
「被告是京海市商會會長,趙泰。還有他名下四十七家交叉持股的關聯企業。」
周圍幾個辦離婚、打欠條官司的市民齊刷刷閉了嘴。
整個大廳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在京海地界。
誰敢提趙泰這兩個字,輕則斷腿,重則沉江。
這幫外地人帶了一推車的文件來告他?
女書記員手抖得厲害,杯子裡的熱水潑在手背也顧不得擦。
「告……告趙會長?你們有證據嗎?」
羅非從腋下的公文包里拔出一個銀色U盤。
順著窗口底部的縫隙捅進去。
「這幾天我們安保部派了六架大疆無人機,十二個微型夜視攝像頭。」
「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監控錄像。全在這兒。」
他翻開最前邊那本卷宗,手指頭敲得紙面篤篤響。
「趙泰派人堵門、斷電、扎破了我們三十八條米其林輪胎。」
「直接物理損毀折舊費,三十二萬四千五百塊。」
羅非咽了口唾沫。
「這些是開胃菜。重點是間接精神損失。」
他從卷宗里抽出一張蓋著三甲醫院紅章的單據。
「我們保潔員阿香大媽,五十多歲的人了。」
「因為停水沒法清洗拖把,被迫用沾著泥巴的髒拖把擦地。」
「這導致她引發了嚴重的強迫症和應激障礙!」
羅非眼圈紅了,演得比拿了影帝還逼真。
「她昨晚在宿舍抱著拖把哭了一宿!」
「老人家經不起這種折騰。精神損失費索賠五百萬整。」
女書記員下巴咔嚓一聲,差點脫臼。
「洗……洗不了拖把……賠五百萬?」
「對。」羅非把一沓厚厚的資產清單拍在玻璃前。
「還有這。他用暴力手段阻礙我們合法經營。」
「我們要主張三個億的懲罰性賠償。」
「請法院立刻凍結趙泰名下所有銀行帳戶、房產、信託基金。」
「一分錢別給他留。」
南郊廢棄物流園。
臨時搭建的藍色板房裡,冷風順著窗戶縫往裡灌。
陳算癱在人造革沙發里。
「嗝——」
一股泛著酸臭咖啡味的長嗝擠出喉嚨。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覺得胃液正在腐蝕黏膜。
黑框眼鏡右邊斷裂的地方纏著一圈透明膠。
此刻隨著他臉頰肌肉痙攣,來回晃動。
「三千萬現金保證金……全劃到法院監管帳戶了……」
陳算牙齒碰得咯咯響,聲音哆嗦。
「那特麼全是華爾街割來的乾淨外匯啊……」
沈清寒站在辦公桌側面。
白襯衫外面罩著一件黑色風衣。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在地磚來回蹭著黑印子。
她下意識死死咬住下嘴唇。
尖銳的痛感襲來,濃烈的鐵鏽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瘋了。徹底瘋了。
省廳派她來查黑惡勢力。
結果這幫悍匪花三千萬現金去找法院申請財產保全?
李建國要是看到這份起訴書。
高血壓絕對當場突破兩百二。
「老闆。」沈清寒摸著風衣兜里那部盲打手機。
手心全是涼津津的汗。
「法院一旦立案執行,趙泰的資金鍊會被瞬間切斷。」
「那些混黑道的人沒底線。他們會拿刀來砍人的。」
辦公桌後頭。
蘇燁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輕輕一轉。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的甜膩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
鏡片反出一道慘白的冷光。
「砍人?」蘇燁吹開水面泡得發脹的枸杞。
喝了一小口。
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連個漣漪都沒打。
「那是違法行為。會坐牢的。」
「趙老闆是個體面人。他會學著適應合法流程的。」
京海市白金漢私人會所。
頂層包廂里瀰漫著昂貴雪茄和高檔香水的混合氣味。
趙泰穿著酒紅色真絲睡衣。
四仰八叉躺在天鵝絨大床里打呼嚕。
「嗡嗡嗡——」
床頭櫃那台鑲鑽手機瘋狂震動,刺耳的鈴聲打破寂靜。
趙泰煩躁地翻了個身,閉著眼摸到手機按了接聽。
「特麼的誰啊!大清早號喪呢!」
他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句。
電話那頭。
會所大堂經理的聲音哆嗦得像在冰水裡泡了一宿。
「泰……泰爺……出事了!」
「出啥事!天塌了?」趙泰猛地坐起來,揉了揉宿醉發脹的太陽穴。
「法院的人來了!」經理舌頭瘋狂打結。
「帶了公證處的人,還有一大堆蓋公章的文件!」
趙泰愣住,腦子裡一片空白。
「法院?來抓誰的?」
「來貼封條的啊泰爺!」經理在那頭都快哭出聲了。
「說咱們涉嫌不正當競爭。還有反壟斷查處。」
「您的所有銀行卡、私人帳戶。」
「連咱們會所一樓前台那台POS機……全被凍結了!」
趙泰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一把掀開被子,光腳踩在羊毛地毯。
「放屁!老子的建行卡里有八千多萬活期!」
他連滾帶爬衝到外套前,摸出錢包里的黑卡。
「你把POS機拿過來!老子現在刷給你看!」
五分鐘後。
經理喘著粗氣捧著無線POS機跑進包廂。
趙泰拿著黑卡用力刷過感應區。
屏幕亮起一陣微光。
緊接著彈出一行鮮紅的提示:餘額不足或帳戶受限。
「操!」
趙泰一把將POS機砸在牆面,零件碎了一地。
腦門青筋突突亂跳,血管快要撐破皮膚。
他混了三十年黑道。
被人砍條街、被競爭對手扔燃燒瓶,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現在算什麼?
人家不派小弟來搶地盤。
人家派了一推車律師,帶著厚達一米的起訴書。
直接把他的錢袋子縫死了!
他現在連下樓買包華子都刷不出半毛錢!
「泰爺!」一個馬仔跌跌撞撞撞開包廂門。
撲通一聲跪在過道。
「不好了!下面菜市場幾個檔口老闆全跑了!」
「他們說商會發不出這個月的補貼。」
「全跑去加盟那個什麼四海集團了!」
趙泰眼前發黑,踉蹌著退了兩步。
腰窩重重撞在紅木沙發扶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備車!去南郊那個破物流園!」
趙泰咬牙切齒,眼珠子爬滿紅血絲。
「帶齊傢伙!老子去會會這個外地土鱉!」
南郊廢棄物流園。
空氣里瀰漫著建築廢料刺鼻的粉塵味。
走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雷虎和黑豹擠開板房的門框走進來。
兩人胸前那件白襯衫繃得緊緊的,扣子眼看要炸開。
光禿禿的腦殼正往外冒著熱氣。
臉上那道蜈蚣刀疤隨著粗重的呼吸一扭一扭。
雷虎手裡還攥著一把滋啦冒藍光的非致命高壓防暴鋼叉。
「老……老闆!」
雷虎大嗓門一扯,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外面那幫癟犢子開車衝過來了!帶頭那輛悍馬是趙泰的車!」
他氣得鼻孔張大,從褲兜掏出一個紅白條紋大喇叭。
「俺現在帶兄弟們出去開喇叭!」
「給他們念《治安管理處罰法》!」
黑豹在一旁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從懷裡掏出一本紅皮冊子,封面沾著爛番茄。
「老闆。昨天二愣子的保時捷被砸了個坑。」
「他今天在腦袋綁了塊海綿。說要去挨磚頭換輛新車。」
「能不能……能不能讓俺們先去挨打?」黑豹結巴著問,眼裡閃著對金錢的狂熱。
蘇燁拿起桌面那份一折強購合同。
合同里夾著的那顆沒擊發的子彈,滑落在地磚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慢慢站起身。
把保溫杯蓋子擰緊。
「咔噠。」
「喇叭不用拿了。」蘇燁拍了拍西裝邊緣的灰塵。
「打開大門。請趙會長進來喝茶。」
陳算聽到這句話。
雙腿一軟,直接從人造革沙發滑到了地上。
手忙腳亂地扒拉著茶几邊緣。
「開大門?那是黑社會啊董事長!他們是帶刀來的啊!」
「淡定。」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法務部剛查出,趙泰的那輛悍馬涉嫌套牌。」
「張鐵柱。讓你的警犬戴好執法記錄儀。準備給趙老闆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