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集團京海分部。總裁辦。
兩百塊的罰單像一記悶棍,把陳算剛提起來的驚恐全給打散了。
他癱在摺疊椅里。
左手死死摳著胃部。
「嗝——」
一個夾雜著酸臭咖啡味的長嗝,不受控制地擠出嗓子眼。
黑框眼鏡右邊斷裂處的透明膠帶,隨著他哆嗦的腮幫子瘋狂翹起。
「兩……兩百?老闆,殺手都上門了,您還惦記我爆粗口這事呢!」
陳算滿手心全是冰涼冷汗,在西褲上拼命亂蹭。
「暗網一千萬美金懸賞啊!那幫老外手裡可是有真傢伙的!」
蘇燁沒理會他。
指尖在平板電腦屏幕滑動兩下,點開那兩張殺手的機場截圖。
兩個白人。穿著高領風衣。
眼神陰鷙,像兩頭餓了半個月的西伯利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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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清楚是誰發的花紅了嗎。」
蘇燁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白熾燈的冷光。
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
周明用那塊發黃的破抹布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查到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發顫。
「是東南亞金三角那邊的一個大毒梟。」
「咱們上個月剛併購的四海國際物流專線,合法接管了南亞三條遠洋航道。」
周明咽了口唾沫。
「那三條航道……以前是他們往國內走私違禁品的秘密通道。」
「現在全被咱們的報關單和海關緝私犬給堵死了。」
「他們斷了財路,急眼了。」
沈清寒站在一旁,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化纖地毯。
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尖銳的刺痛襲來,濃烈的鐵鏽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她摸著風衣兜里那部盲打加密手機,指尖一片冰涼。
她覺得這個世界絕對是瘋了。
省廳緝毒局和國際刑警盯了三年都沒掐斷的走私航道。
四海集團派了幾個搞物流的前黑幫馬仔。
拿著合法的營業執照和厚厚一疊報關單。
硬生生把毒梟的貨給憋死在公海上了?
「毒梟?」
蘇燁吹開水面泡發脹的胖枸杞,喝了一小口溫水。
「那屬於非法跨境傾銷。嚴重違反世貿組織的反傾銷協定。」
他放下保溫杯,發出沉悶的咚聲。
「通知法務部。準備起訴材料。」
「向國際海事法庭申請,凍結他們在開曼群島的所有殼公司帳戶。」
「這筆精神損失費,我算他們十個億。美金。」
陳算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滑到地上。
「十……十個億?老闆那是毒梟啊!」
他趴在地上,帶著哭腔乾嚎。
「人家派殺手來要您的命。您要拿法院傳票去端人家的老窩?」
「這跨國官司打下來,律師費都不夠啊!」
「閉嘴。去幹活。」
蘇燁站起身,撣了撣西裝下擺的灰塵。
目光越過陳算,落在沈清寒身上。
「備車。去一趟物流園。」
「看看咱們的林副總,員工思想品德教育搞得怎麼樣了。」
半小時後。南郊廢棄物流園。
初冬的陽光蒼白無力。
冷風打著旋兒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防彈奔馳剛停穩。
車門推開。
蘇燁端著保溫杯走下車。
沈清寒跟在後面,剛一抬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物流園空地上。
幾百個穿著黑色背心的前洪泰幫馬仔。
正整整齊齊地坐在小馬紮上。
每個人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紅皮《新華字典》。
陽光照在他們鋥亮的光頭和粗壯胳膊的紋身上,折射出詭異的反差感。
雷虎站在最前面。
腦袋頂著那個紅白條紋大喇叭,臉上的蜈蚣刀疤隨著他夾著嗓子說話,扭曲成一團。
「各位兄弟!跟著俺念!」
他粗大如胡蘿蔔的手指點著字典。
「溫良恭儉讓!讓咱們用愛與和平,感化每一個不守規矩的商戶!」
「預備——起!」
「溫——良——恭——儉——讓!」
幾百個肌肉壯漢齊聲怒吼。
聲音震破雲霄,氣勢比道搶地盤砍人還要足。
偏偏每個人臉上都擠著那種比哭還難看的「慈祥」微笑。
沈清寒倒吸一口涼氣。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連早飯都吐出來。
這幫在警方通緝檔案里窮凶極惡的罪犯。
現在天天翻《新華字典》學禮貌用語?
那個帶頭喊口號的雷虎。
三個月前還帶著幾百號人拿開山刀跟對頭火拼,把人家兩條街都砸了。
現在居然在這兒扯著嗓子喊愛與和平?
林婉兒踩著平底鞋,坐在旁邊的一個舊木箱子上。
手裡拿著個小本本,生無可戀地做著記錄。
她看著這幫把字典當砍刀使的悍匪。
覺得自己的哈佛商學院文憑,連張廢紙都不如。
「哥。」
林婉兒看到蘇燁,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撲過來。
「你饒了我吧!我寧願回華爾街連熬一個月大夜。」
她指著那邊還在吼「仁義禮智信」的馬仔。
「你聽聽!他們用黑社會的嗓門喊孔孟之道!」
「這特麼比恐怖片還要嚇人啊!」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
「這叫企業文化的重塑。」
他擰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不用髒話溝通。市場糾紛就會減少。公司的公關成本就會下降。」
「這是最基礎的管理學原理。」
沈清寒站在蘇燁側後方。
看著這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男人。
臥底的信念開始出現劇烈的裂縫。
她突然覺得,省廳的掃黑辦真的可以解散了。
警察拿槍抓人,抓了一批又冒出來一批。
蘇燁用一條罰款兩百的「純潔保護令」。
硬生生把這幫亡命徒,逼成了懂法守紀的道德模範。
他這哪裡是在洗黑錢。
這簡直是在給整個京海市的底層社會做深度大掃除!
就在沈清寒陷入三觀重塑的混亂中時。
她的目光無意間瞥見了大門口。
一輛黃色的四海出行網約車,打著雙閃,緩緩停在物流園門外的馬路邊。
車門推開。
兩個穿著高領風衣的白人老外走下車。
兩人眼神陰鷙,像是在看一堆死肉。
其中一個老外,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風衣下擺被冷風吹起,隱約露出了一截黑色消音器的輪廓。
沈清寒瞳孔驟縮。
渾身血液瞬間降到冰點。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兩人,正是周明剛才在平板上展示的那兩個國際A級殺手!
他們怎麼會直接找到這兒來?
而且,這倆殺手。
居然是打著四海集團自己的網約車來的?
網約車駕駛座的窗戶降了下來。
大飛穿著一身筆挺的黃色制服,腦袋戴著印著「四海出行」的鴨舌帽。
額頭那道猙獰的刀疤隱藏在帽檐陰影里。
他探出頭。
用一口帶著濃重京海口音的蹩腳英語喊了一嗓子。
「哈嘍!圖萬提多拉!車費兩百塊!」
「快點滴!俺還要回去交班複習電工證呢!」
其中一個殺手皺了皺眉。
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美鈔,隨手扔進車窗。
「Keep the change.(不用找了)」
他用生硬的中文吐出兩個字:「滾吧。」
大飛捏著那兩張美金。
臉色瞬間變了。
他沒滾。
而是慢悠悠地推開車門,下了車。
順手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把滋啦冒著藍色電弧的非致命高壓防暴叉。
他指著兩個殺手,粗著嗓子,努力夾出一個禮貌的腔調。
「那啥……兩位國際友人。」
大飛臉上擠出和善的微笑,蜈蚣刀疤一扭一扭。
「俺們公司規定,拒收外幣現金。請掃碼支付。」
「還有。你剛才對俺說了一個『滾』字。」
大飛舉起防暴叉,藍色電弧在冷風中劈啪作響。
「這涉嫌侮辱服務人員人格尊嚴。按四海法務部規定。」
「罰款兩百。折合美金三十。請一併掃碼補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