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通錢莊大廳的光線灰暗。
空氣里那種發霉鈔票味混著劣質菸草焦油的臭氣,還沒散去。
藍色電弧滋啦作響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里像是在敲擊喪鐘。
林婉兒慢慢睜開眼睛。
長長的假睫毛還在發抖。
她預想中血肉橫飛的黑幫火拼沒出現。
反而看到對面那三十多個紋著大花臂的馬仔,手裡的棒球棍全「噹啷」掉在地上。
一個個縮著脖子,看雷虎的眼神像在看一尊會放電的活閻王。
「那啥……」八字鬍管事咽了口唾沫。
乾瘦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一聲響。
他看了一眼雷虎手裡那根冒著藍光的「教學教具」,雙腿開始打擺子。
「各位……各位法務部的老師。」
八字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咱們恆通……確實有幾筆爛帳利息算錯了。您看退多少合適?」
雷虎咧著大嘴,夾著公鴨嗓,溫柔地拍了拍八字鬍的肩膀。
「哎呀,這位先生可真通情達理呢。」
力道大得差點把八字鬍拍趴下。
「具體退多少。您跟俺們大小姐對帳就行啦。俺們講究合法合規的呀。」
三天後。
四海集團京海分部,南郊廢棄物流園。
初冬的陽光蒼白無力,照在園區新鋪的柏油路上。
冷風打著旋兒捲起幾片黃葉。
林婉兒抱著一摞厚厚的報表,踩著平底鞋走在園區里。
那雙七厘米的紅底高跟鞋早被她扔回了LV行李箱。
在流水線站了三天,她現在只想給自己的腳底板上個保險。
這三天,她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每天都在遭受核打擊。
「林副總好!」
一個身高一米九、膀大腰圓的前洪泰幫紅棍。
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端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
走到林婉兒跟前,猛地一個九十度鞠躬。
粗狂的嗓音被他硬生生掐成了一絲尖銳的假音。
「您吃了嗎?今天風大,您可得多添件衣裳呀。」
壯漢說完,還翹起一根蘭花指,輕輕撥了一下額前那撮黃毛。
林婉兒腳下一滑,差點把手裡的報表全扔出去。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吃……吃了。謝謝啊。」
她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趕緊加快腳步逃離現場。
走到三號分揀廠房門口。
兩個曾經靠收保護費為生的紋身小弟,正堵在門口。
為首的光頭,臉上橫肉亂顫。
另一個瘦高個,脖子上露出一截青龍紋身。
兩人手裡死死拽著一個破爛的快遞包裝盒,誰也不肯撒手。
「這下完了。」
林婉兒心裡咯噔一下,手心冒出一層細汗。
「這倆人肯定要拔刀互砍了。要不要趕緊叫雷大叔帶防暴叉過來?」
她縮在門框邊上,緊張地捏著報表邊緣。
「哎喲喂,王兄。」
光頭小弟突然開口,嗓音輕柔得像在念詩。
他一隻手拽著紙盒,另一隻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請的姿勢。
「孔融讓梨的典故,您想必是熟讀的吧?這個破盒子,就請您高抬貴手,讓與在下可好?」
瘦高個一聽,冷笑一聲,眉頭一挑。
同樣用一種令人作嘔的夾子音反擊。
「張兄此言差矣!君子不奪人所好。這盒子明明是在下先看到的。」
「古人云,先來後到。您這般強詞奪理,豈不是有辱斯文?」
「你特麼……」光頭小弟青筋暴起,剛想罵娘。
餘光突然瞥見門邊的林婉兒。
他渾身一激靈,冷汗刷地濕透了後背背心。
「你……你這兄台!怎可如此不講道理!真是氣煞我也!」
光頭硬生生把髒話憋回肚子裡,氣得直跺腳,眼眶都紅了。
瘦高個也看到了林婉兒,趕緊鬆開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擺。
「罷了罷了!既然張兄如此喜愛,在下便成人之美!」
說完,瘦高個還衝著林婉兒儒雅地作了個揖,轉身邁著八字步走了。
林婉兒靠在門框上,整個人都麻木了。
這幫滿臉橫肉的西裝暴徒。
為了搶個破紙箱子,居然在這互飆文言文?
四海集團到底是個什麼神仙地方?難道哥哥真的是個深藏不露的慈善家,把這幫黑道分子全感化成道德模範了?
總裁辦里。
陳算癱在摺疊椅上,左手死死摳著痙攣的胃部。
「嗝——」
一個長長的酸腐咖啡味飽嗝擠出喉嚨。
他看著手裡那份剛匯總上來的《集團罰款報表》,牙齒打架磕碰出咯噠聲。
黑框眼鏡斷裂處的透明膠帶,隨著哆嗦的腮幫子瘋狂翹起。
「老……老闆。」
陳算滿手心全是冰涼冷汗,在西褲上拼命蹭著。
「這三天……咱們全集團……」
他咽了口唾沫,感覺膽汁在食管里亂竄。
「因為說髒話、爆粗口、帶黑道口音……」
「一共罰了一千兩百三十五萬!」
蘇燁坐在大班椅里。
食指搭在掉漆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毫無波瀾的冷光。
「嗯。」
蘇燁吹開水面泡發脹的枸杞,喝了一小口溫水。
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起伏。
「把這筆錢,全打進法務部專項公關基金池。」
他放下杯子,發出沉悶咚聲。
「下午安娜帶海外併購團隊回國,這筆錢正好給她做接風洗塵的差旅費。」
陳算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多萬,就因為底下那幫糙漢子忍不住罵了幾句娘,全罰沒了。
四海集團這斂財手段,比印鈔機還恐怖。
關鍵是這幫被罰得褲衩子都不剩的小弟,現在見誰都叫哥,見誰都作揖。
整個集團瀰漫著一股詭異的「高素質」氛圍。
門被輕輕敲響。
沈清寒端著兩杯剛磨好的黑咖啡走進來。
她穿著白襯衫和黑風衣。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在地毯上踩出輕微聲響。
下意識咬著下嘴唇,舌尖嘗到一絲尖銳的鐵鏽血腥味。
她把咖啡放在辦公桌上。
動作熟練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三天,她看著蘇燁用一條離譜的「純潔保護令」。
硬生生把上萬名黑幫分子,逼成了見人就鞠躬的禮儀小姐。
她甚至開始覺得,如果這種「精神折磨」能讓社會治安變好。
那蘇燁這個活閻王,簡直比掃黑辦的功效強一萬倍。
「董事長。安娜總監的航班下午兩點落地。」
沈清寒聲音輕柔,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里的那一絲順從。
她摸著風衣兜里的盲打手機,指尖冰涼。
剛才接頭時,李建國在電話里咆哮,說四海集團是毒瘤。
她居然脫口而出說:「可是他們現在連隨地吐痰都要開除。」
差點把李建國氣出腦溢血。
蘇燁沒看咖啡。
他盯著電腦屏幕上一串複雜的離岸資金流向圖。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讓雷虎去接機。帶五十個人,開防彈車。」
他指尖在桌面敲擊兩下,聲音透著一絲冷硬。
「告訴安娜,回來直接開會。海外那幾個殼公司的帳,不對勁。」
話音剛落。
「砰」的一聲巨響,總裁辦的門被猛地撞開。
門鎖螺絲崩飛,砸在玻璃茶几上發出脆響。
周明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頭髮像個雞窩,手裡攥著一塊發黃的破抹布。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像是一條剛被打撈上岸的魚。
「老……老闆!陳總監!」
周明嗓音全劈了,帶著哭腔,一把將手裡那台平板電腦拍在桌上。
屏幕震碎了一條縫。
「出……出大事了!」
陳算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扯到胃部一陣抽痛。
「你特麼能不能穩重點!又咋了!天塌了?」
他忘了剛頒布的純潔保護令,脫口而出一句髒話。
周明沒心思管罰款的事。
他指著平板屏幕上那段剛從機場內部網絡截獲的監控視頻。
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國際刑警紅色通緝令上的A級殺手……入境了!」
周明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打顫。
「剛剛通過海關安檢。暗網發了懸賞令。」
「一千萬美金花紅。目標是咱們老闆!」
沈清寒猛地瞪大眼睛,呼吸一滯。
她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蘇燁辦公桌側前方。
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配槍。
蘇燁沒動。
他食指搭在保溫杯蓋邊緣。
目光平淡地掃過那張殺手截圖。
「跨國暗殺。」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陳算。扣你兩百。」
「法務部去查一下,這種破壞本地市場競爭環境的惡性輸入型暴力事件。」
「按國際法。該主張多少精神損失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