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白金漢會所頂層包廂,現在的四海集團總裁辦。
空氣里那股刺鼻的劣質84消毒液味還沒散乾淨。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照在剛鋪好的一層廉價灰色化纖地毯上。
灰塵在光柱里上下翻飛。
蘇燁坐在大班椅里。
食指搭在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毫無波瀾的冷光。
辦公桌對面。
陳算癱在摺疊鐵管椅里,左手死死摳著一陣陣抽搐的胃部。
「嗝——」
一個夾雜著酸腐咖啡味的濃厚長嗝擠出嗓子眼。
他黑框眼鏡右邊那圈透明膠帶,隨著哆嗦的腮幫子瘋狂翹起。
手裡的中性筆在A4紙上抖出一串波浪線。
「老闆……這純潔保護令……」
陳算牙齒磕碰,發出細碎咯噠聲。
滿手心全是冰涼濕汗,在西褲上拼命亂蹭。
「底下那幫糙漢子,平常連字都認不全。」
「您讓他們在大小姐面前裝高素質人才,還得熟背《中小學生日常行為規範》?」
陳算覺得膽汁正順著食管往上涌。
「這比讓他們去背圓周率還要命啊!」
蘇燁吹開水面泡發脹的枸杞,喝了一小口溫水。
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企業文化升級。」
他放下杯子,發出沉悶的咚聲。
「不僅是對外。對內也要建立文明標杆。」
蘇燁目光越過陳算,落在靠牆站軍姿的張鐵柱身上。
「誰在林副總面前露出紋身。」
「誰敢帶管制刀具進公司大門。」
「誰用黑話和江湖切口交流。」
蘇燁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聲音冷硬如鐵。
「直接扣除半年績效獎金。收回配車。」
扣半年獎金!
這五個字像是一道悶雷,在辦公室里炸響。
剛推門進來的雷虎,腿一軟,龐大的身軀差點撞在門框上。
他光頭鋥亮,臉上那道蜈蚣刀疤扭曲成一團。
手忙腳亂地去拽長袖襯衫的袖口。
死命往下拉,生怕胳膊上那頭下山虎紋身露出一根虎毛。
「老……老闆!」
雷虎扯著粗嗓門,又生硬地壓低聲音,夾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鴨。
「那俺們去地下錢莊收帳……也得裝斯文人?」
他咽了口唾沫,大光頭往外直冒白氣。
「人家放印子錢的都是亡命徒。俺們要是不狠點,鎮不住場子啊!」
蘇燁單手插進西裝褲兜。
目光毫無溫度地掃過雷虎。
「法治社會。不需要比誰更狠。」
「去錢莊覆核利息,要用法律武器維護公司合法權益。」
他推了推眼鏡。
「再讓我聽到你用夾子音說話。扣你兩個月工資。」
雷虎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站直身子。
雙手死死貼著褲縫,連連點頭。
「是!保證文明執法……不對!保證文明辦公!」
張鐵柱穿著特警作訓服,站得筆直。
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報告老闆!」
濃重鄉音噴涌而出,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安保部堅決貫徹純潔保護令!」
張鐵柱拍著梆硬的胸脯,從兜里掏出一個帶天線的電子狗項圈。
「俺明天便讓兄弟們給警犬戴上這個!」
「每天早中晚三次,去各部門巡邏聞味兒!」
「只要聞出誰身上有火藥味或者血腥味,當場撲倒,絕不姑息!」
沈清寒站在角落的飲水機旁。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碾著一塊起翹的化纖地毯。
她下意識用力咬住下嘴唇。
尖銳刺痛襲來,濃烈鐵鏽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她把手伸進黑色風衣兜里,緊緊攥著那部盲打加密手機。
瘋了。
這個世界絕對瘋了。
省廳掃黑辦費盡心思想拔除的黑幫毒瘤。
現在居然為了保護一個傻白甜大小姐的「純潔三觀」。
搞起了比警校還要嚴格的紀律整頓?
不僅警犬要去聞血腥味,連說話帶口音都要被扣工資?
沈清寒覺得,再這麼下去,四海集團可以直接申請全國文明企業標兵了。
「還有一件事。」
蘇燁目光重新回到陳算身上。
「下午去恆通地下錢莊。」
「資金缺口還差八個億。」
「你把這三年,恆通所有違規放貸、超過法定利率紅線的帳目流水。」
蘇燁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寒的壓迫感。
「全給我算清楚。」
「超出的部分,不僅要連本帶利拿回來。」
「還要加上四海集團替他們進行合法合規整改的諮詢服務費。」
陳算剛緩過來的一口氣,差點又背過去。
他癱在椅子裡,臉色煞白。
「老……老闆。」
牙齒瘋狂磕碰,咯噠聲響成一片。
「那幫錢莊的大哥……要是死活不給呢?」
「不給?」
蘇燁慢慢擰緊保溫杯蓋。
「不給,就讓法務部帶著一百個法學實習生,去他們檔口讀《合同法》。」
「讀到他們自願退賠為止。」
下午三點。
京海市南城。恆通商貿投資公司。
這地方表面是個三層樓的舊貨市場,背地裡是京海最大的地下錢莊。
一樓大廳光線昏暗。
空氣里瀰漫著發霉的鈔票味和劣質菸草的焦油氣。
三十多個穿著黑背心、胳膊紋龍畫虎的馬仔。
正湊在幾張破麻將桌前打牌抽菸。
吵嚷聲震天響。
「砰!」
生鏽的捲簾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陽光裹著初冬的冷風猛地灌進大廳。
所有馬仔停下動作,齊刷刷轉頭,手裡抓起桌腳的棒球棍。
大門外。
陽光刺眼。
雷虎穿著一身緊繃的黑西裝,領帶打得死緊,勒得脖頸通紅。
光頭鋥亮,臉上那道蜈蚣刀疤拼命想要擠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結果看起來比厲鬼還要猙獰。
他身後。
整整齊齊站著一百個穿著廉價西裝、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小伙。
這幫人全是四海集團剛招的落榜法學生。
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本厚厚的紅皮《合同法》。
林婉兒踩著高跟鞋,站在隊伍最前面。
手裡攥著那個帶著油墨味的塑料實習工牌。
她看著裡面那些凶神惡煞的紋身壯漢,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轉。
「大……大叔。」
林婉兒聲音發著顫,扯了扯雷虎西裝袖子。
「他們……他們好像有刀啊。」
雷虎後背瞬間濕透了。
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想起老闆早上的命令:誰敢在大小姐面前暴露黑幫習氣,扣半年獎金。
他那輛保時捷卡宴的月供還得指望這筆錢呢!
「哎呀媽呀大小姐,你別怕!」
他清了清嗓子,夾起嗓門。
用一種讓人起滿身雞皮疙瘩的輕柔語調,衝著大廳里那三十多個拿棍子的馬仔喊話。
「裡邊的各位先生!您們好呀!」
雷虎大嘴咧到耳根,笑得比哭還難看。
「俺們是四海集團法務部的!今天來,是想跟各位探討一下,關於借款合同中法定利率上限的學術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裡的大喇叭。
「麻煩各位把手裡的違禁物品收一下好嗎?謝謝配合啦!」
大廳里的馬仔全傻眼了。
一個光頭刀疤臉的西裝暴徒,帶著一百個拿紅皮書的四眼仔。
跑來錢莊砸場子,開口第一句居然是「探討學術問題」?
還要說「謝謝配合」?
錢莊的管事,一個留著八字鬍的乾瘦男人從二樓走下來。
他咬著根牙籤,冷笑一聲。
「哪來的神經病?想在恆通地盤找茬?」
八字鬍一揮手。
「兄弟們!把這幫裝神弄鬼的玩意兒,腿全給我打折扔出去!」
三十多個馬仔嚎叫著,舉起棒球棍沖向大門。
林婉兒嚇得閉上眼睛,尖叫出聲。
「啊——快跑啊!」
她以為自己馬上就要看到血肉橫飛的黑幫火拼現場。
結果,預想中的慘叫聲並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
是一陣整齊劃一的朗讀聲。
「《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條!」
一百個法學生推著黑框眼鏡,異口同聲,聲如洪鐘。
「自然人之間的借款合同對支付利息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視為不支付利息!」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馬仔愣住了,棒球棍停在半空。
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
法學生們翻過一頁,聲音更大,震得一樓大廳嗡嗡作響。
「借貸雙方約定的利率超過年利率36%,超過部分的利息約定無效!」
「借款人請求出借人返還已支付的超過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八字鬍管事嘴裡的牙籤「啪嗒」掉在地上。
他看著這幫在自己地盤瘋狂普法的斯文敗類。
腦瓜子嗡嗡直響。
雷虎從褲腰摸出一把滋啦冒藍光的非致命高壓防暴叉。
按了一下開關。
藍色電弧在空氣里劈啪作響。
他轉頭看著閉著眼睛發抖的林婉兒,夾著嗓子,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大小姐,您看。」
「俺們都是講道理的文化人。誰要是不聽勸。」
雷虎那張兇狠的臉擠出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俺就用這個能發出美麗藍光的教學教具,幫他回憶一下剛才背的法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