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這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一道催命符。
瞬間切斷了廠房裡所有的機械轟鳴和粗鄙對罵。
幾百條漢子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齊刷刷轉過頭,看著二樓鐵皮平台。
剛才還在對噴的黃毛和光頭。
手裡的美工刀和快遞盒子「吧嗒」掉在傳送帶上。
兩人臉上的兇悍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額頭肉眼可見地冒出一層白毛汗。
林婉兒站在樓下,雙手死死捂著耳朵。
她從小在國外念書,接觸的都是溫文爾雅的商界精英。
剛才那兩句生猛的國罵,直接震碎了她的耳膜。
哈佛商學院教過危機公關,教過企業兼併。
但沒教過怎麼處理員工在車間裡拿刀問候對方祖宗。
陳算縮在破紙箱後頭,兩腿發軟。
左手死死摳著痙攣的胃部。
「嗝——」
一個夾雜著酸腐咖啡味的長嗝,不受控制地擠出嗓子眼。
黑框眼鏡右邊斷裂處的透明膠帶,隨著他打顫的牙關瘋狂翹起。
完了。
這倆王八犢子,平時罵娘也就算了。
偏偏趕在董事長給大小姐展示「合法企業形象」的時候爆粗口。
這要是惹得老闆發火,整個南城分揀中心的獎金都得清零。
二樓平台上。
蘇燁食指搭在保溫杯蓋邊緣。
吹開水面泡發脹的胖枸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水。
他推了推鼻樑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毫無溫度的冷光。
目光掃過底下幾百張噤若寒蟬的臉。
最後停在那個拿美工刀的光頭身上。
「企業形象。」
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代表著公司的商業信譽。」
他放下杯子,發出沉悶的咚聲。
「滿嘴污言穢語。怎麼去跟客戶談合法索賠。」
雷虎站在底下,魂都快嚇飛了。
他一把抹掉光頭上那層油汗。
連滾帶爬地衝到那倆惹事的小弟跟前。
揚起蒲扇大的巴掌,照著兩人後腦勺一人給了一下。
「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廠房裡迴蕩。
「媽了……哎呀俺滴個親娘嘞!」
雷虎剛想習慣性爆粗口,硬生生把髒話咽了回去。
憋得臉紅脖子粗。
「你們倆瞎了狗眼啊!沒看見大小姐在這兒視察嗎!」
雷虎扯著嗓門吼,唾沫星子噴了光頭一臉。
光頭小弟被扇得一個踉蹌,眼淚都快下來了。
「虎哥!俺……俺不是故意的。」
他委屈地吸著鼻子,指著旁邊那個黃毛。
「這孫子把標著『易碎品』的骨灰盒,當磚頭往俺這邊扔!」
「俺尋思這要是摔碎了,法務部那邊定損,俺半年工資都不夠賠的啊!」
蘇燁單手插進西裝褲兜。
目光依舊平靜,仿佛沒聽見底下的鬧劇。
「從今天起。」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四海集團全員,啟動語言淨化考核機制。」
「任何人,在公司管轄範圍內,包括出外勤收帳。」
「禁止說任何形式的髒話。禁止使用黑道切口。」
全場譁然。
幾百個前幫派分子面面相覷。
對於這幫從小在街頭摸爬滾打、拿砍刀當飯吃的糙漢來說。
不說髒話?那特麼還怎麼交流!
打架前不罵兩句娘,總覺得氣勢輸了一半啊!
蘇燁指尖在不鏽鋼杯身輕輕敲擊。
「每說一句髒話。」
「罰款兩百。」
「罰款直接從當月績效里扣除。打入法務部公關基金池。」
他推了推眼鏡。
「如果是當著林副總的面說髒話。罰款翻倍。」
「四……四百?」
二愣子剛從紙箱堆里爬出來,腦袋頂著那塊海綿墊。
掰著粗大的手指頭算帳。
「俺滴個乖乖。俺一天要是罵十句娘,四千塊就沒了?」
「這比去澳門賭場輸得還快啊!」
他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用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雷虎站在原地,粗壯的胳膊青筋暴起。
臉上的橫肉瘋狂抽搐。
他覺得自己這半輩子的詞彙量,在這一刻被徹底清空了。
不說髒話?
那他以後帶人去地下錢莊講道理,該咋開頭?
總不能拿著防暴叉,對那些亡命徒說「您好,請把高利貸利息退一下謝謝」吧!
那畫面太美,他連想都不敢想。
陳算擦著滿腦門冷汗,哆哆嗦嗦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
「老……老闆。」
他牙齒磕碰,發出細碎咯噠聲。
「這規定……是不是太嚴苛了點?」
「底下這幫兄弟……文化水平有限。這罰款收上去,估計夠法務部去納斯達克敲鐘了……」
「嚴苛嗎。」
蘇燁低頭看著一樓的林婉兒。
那丫頭還保持著捂耳朵的姿勢,眼神里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
「作為一家遵紀守法的合法企業。」
蘇燁聲音冷得掉冰碴子。
「言語文明,是最基本的要求。」
「陳算。馬上草擬正式文件。下發全集團所有分公司和基層網點。」
「是……是!董事長!」
陳算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原子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七扭八的墨跡。
林婉兒慢慢放下捂著耳朵的手。
腳底那雙高跟鞋在水泥地踩出噠噠的聲響。
她仰著頭,看著二樓那個沒有感情的男人。
哈佛商學院培養出的邏輯,再次開始重組。
這算是……護犢子嗎?
因為那兩個混混罵髒話嚇到了自己,他直接下令全集團禁止爆粗口?
還要罰款倒貼給法務部?
林婉兒咬著下唇,心裡突然泛起一絲古怪的感覺。
這個傳說中心狠手辣的黑道太子爺,好像……有點過於注重企業形象了。
簡直像是個重度精神潔癖患者。
「哥。」
林婉兒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哈佛高材生的氣場。
「你這管理方式,雖然簡單粗暴了點。」
她整理了一下起皺的LV風衣。
「但我同意。企業就該有企業規矩。不能像菜市場一樣亂糟糟的。」
她指著旁邊還在捂嘴的二愣子。
「不過,光罰款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得給他們做系統性的企業文化培訓。」
蘇燁擰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所以,這三個月。」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由你負責監督他們的言行。」
「如果我在季度報表上,看到法務部因為髒話收上來的公關基金低於一百萬。」
蘇燁語氣平淡。
「就算你考核不合格。取消進入財務部的資格。」
林婉兒呆住了。
塗著口紅的嘴唇微微顫抖。
「一百萬?」
她聲音猛地拔高,指著全場幾百個眼巴巴看著她的壯漢。
「一句兩百。一百萬要罵五千句!」
「你讓我天天盯著他們,數他們罵了多少句娘?」
這特麼是哈佛碩士該乾的活嗎!這分明是幼兒園風紀委員啊!
「這是你的工作。」
蘇燁轉身,皮鞋踩在鐵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做不好。就回酒店睡覺。」
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廠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小弟看看蘇燁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林婉兒。
雷虎最先反應過來。
他光頭一熱,滿臉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
邁著小碎步挪到林婉兒跟前。
「那啥……林副總。」
他搓著蒲扇大的手掌,粗著嗓子夾著音。
「您看……俺們這群粗人,也沒啥文化。」
雷虎咽了口唾沫,絞盡腦汁搜刮著詞彙。
「以後……還得勞煩您多費心,教教俺們怎麼……怎麼說那個雅言。」
林婉兒看著這張帶著蜈蚣刀疤、努力賣萌的悍匪臉。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覺得自己這三個月的實習期,絕對會比在華爾街連熬一個月大夜還要折壽。
「虎……虎哥。」
陳算捂著胃湊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闆剛才發簡訊了。」
陳算把手機屏幕遞給雷虎看,黑框眼鏡跟著直晃。
「下午三點。去南城恆通地下錢莊,覆核違規利息。」
「老闆交代。所有外勤人員,全部穿西裝打領帶。」
陳算深吸一口氣,覺得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全程……必須面帶微笑,使用敬語。」
雷虎看著手機屏幕,眼前一陣發黑。
「面帶微笑?使用敬語?」
他指著自己的光頭。
「俺去收那些亡命徒的印子錢。你讓俺笑著跟他們說『您好,請退錢』?」
「那幫孫子還不把俺當傻子砍死!」
「這是老闆的死命令。」陳算牙齒打顫。
「誰敢動刀子。誰敢罵髒話。」
「直接開除。收回保時捷。還要倒賠公司兩百萬。」
雷虎倒吸一口涼氣,覺得後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他轉頭看著旁邊站著軍姿的張鐵柱。
「鐵柱兄弟。」
雷虎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快!趕緊教教俺!去要帳的時候,該咋溫柔地問候對方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