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順著廠房大門灌進來。
吹在雷虎光著的膀子。
他卻覺得後背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熱汗。
汗珠匯聚成流,貼著結實的脊梁骨,直接滑進緊繃的褲腰帶里。
激起一陣發毛的涼意。
雷虎扯動嘴角,臉那道蜈蚣刀疤扭曲得像一條活蹦亂跳的泥鰍。
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二樓鐵皮樓梯的蘇燁。
蘇燁端著保溫杯,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毫無波瀾。
雷虎腦子裡瞬間拉響了十級防空警報。
老闆這個死水一樣的眼神,比直接拔槍指著他腦袋還要恐怖一萬倍。
這要是一句話沒說對。
嚇著了這位在國外念書的傻白甜祖宗。
他那輛剛提的保時捷卡宴絕對保不住,說不定還得倒欠法務部三百萬公關費!
雷虎手忙腳亂地把那把冒著藍光的防暴叉踢到木箱子後頭。
動作太大,腳趾頭踢在實木稜角,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硬是憋著沒叫出聲。
「那啥……」
雷虎清了清嗓子,儘量讓大嗓門聽起來輕柔一點。
結果發出的聲音像破風箱漏氣。
「大小姐。俺這體格子,看著是糙了點。」
他伸出蘿蔔粗的手指,指著胳膊那頭張開血盆大口的下山虎紋身。
「這紋身……不是混黑道紋的。」
「這叫……傳統文化傳承。這是國家保護動物啊!」
林婉兒凍得發白的臉閃過一絲茫然。
她踩著高跟鞋,往前邁了半步。
「保護動物?那你以前到底是幹嘛的?」
她上下打量著雷虎那一身腱子肉,哈佛商學院培養的邏輯系統在瘋狂報警。
「你這氣場,說你不是道混的,鬼都不信。」
全場幾百個分揀小弟倒抽一口涼氣。
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雷虎,憋笑憋得臉紅脖子粗。
雷虎腦門青筋突突亂跳。
他咬著後槽牙,在腦子裡瘋狂搜刮這幾個月被逼著背的法律名詞。
「俺以前乾的活兒,那可是積德行善的高尚職業!」
雷虎一拍大腿,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大徹大悟的驕傲。
「俺是……基層倫理道德糾紛調解員!」
陳算站在林婉兒身後兩米遠。
聽到這個詞,左手死死摳著痙攣的胃部。
「嗝——」
一個泛著酸臭咖啡味的長嗝沒憋住,擠出了喉嚨。
他黑框眼鏡都快掉地上了。
把帶著三百個小弟拿砍刀搶地盤收保護費,包裝成講倫理道德?
虎哥這臨場發揮,簡直是對警校犯罪心理學的最大侮辱!
「調解員?」
林婉兒眉頭擰成個死疙瘩。
「那你調解什麼糾紛?怎麼調解?」
雷虎一聽有戲,眼睛噌地亮了。
光頭反著白熾燈的冷光。
「就比如那條街有幾個攤販因為占地盤吵架,不講武德。」
他咽了口唾沫,唾沫星子亂飛。
「俺就帶著幾十個……幾十個同事!穿著統一制服過去。」
雷虎拍著胸脯,臉上的橫肉跟著亂顫。
「俺們從來不亂收費!每個月就收一點……一點微薄的諮詢費。」
「只要交了錢,俺就用俺寬廣的胸懷,和強健的體魄,給他們普及傳統美德。」
雷虎越說越順溜,仿佛自己真的是個普法大使。
「要是有人不聽勸,非要破壞市場規矩。」
「俺就拉著他去小胡同里。給他講道理。講到他哭著喊著要重新做人為止!」
站在木箱子旁邊的二愣子聽不下去了。
他身高一米九,腦袋還綁著那塊防磚頭砸的海綿墊。
「虎哥!你瞎扯啥犢子呢!」
二愣子操著濃重的鄉音,大嗓門震得廠房頂棚簌簌掉灰。
「你當年不是拿著開山刀,把洪泰幫那幾個癟犢子追了三條街……」
「臥槽你大爺!」
雷虎魂都嚇飛了,脖子青筋暴起。
沒等二愣子把「砍」字說出來。
雷虎一腳踹在二愣子大腿根。
力道大得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公牛。
「哎喲!」
二愣子慘叫一聲,龐大的身軀在半空划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
重重砸進旁邊那一堆還沒分揀的快遞紙箱裡。
紙箱子嘩啦啦倒了一地,把他埋了個結實。
全場死一般寂靜。
雷虎收回腳,滿頭大汗。
他轉過頭,衝著林婉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小姐。你別聽他瞎說。他這人腦子有病。」
雷虎指著自己的光頭。
「俺們那是做體能訓練!鍛鍊身體好更好地為商戶服務!」
林婉兒看著紙箱堆里只露出一雙大腳的二愣子。
又看了看滿臉堆笑、肌肉緊繃的雷虎。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哈佛學歷受到了嚴重挑釁。
「行。」林婉兒咬著下唇,聲音發顫。
「就算是調解員。那你們今天在這分揀快遞,也是做體能訓練?」
她指著那些傳送帶旁邊的光膀子大漢。
「底薪兩千八。讓一群前幫派分子干苦力。你們這叫合法企業?」
二樓鐵皮平台上。
蘇燁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擰緊蓋子。
發出沉悶咚聲。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反著一道毫無波瀾的白光。
「陳算。」
蘇燁語調平緩,沒有半點起伏。
「告訴她,這些體能訓練的員工,月薪多少。」
陳算哆嗦了一下,趕緊從褲兜掏出折得皺巴巴的工資單。
他咽了口唾沫,滿手心濕汗。
「大……大小姐。」
陳算牙齒磕碰,咯噠作響。
「這流水線的小弟,底薪確實是兩千八。」
「但……但是加上計件提成、全勤獎、高溫補貼、還有無犯罪記錄績效獎金……」
陳算推了推纏著透明膠帶的黑框眼鏡。
「他們上個月人均到手工資,是一萬七千五。」
「公司還給交了最高檔的五險一金。」
林婉兒愣住了,塗著口紅的嘴唇微微張開。
一萬七千五?
交最高檔五險一金?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些滿身刀疤的壯漢。
廠房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一個染著紅毛的小弟激動得舉起手裡的掃碼槍。
「老闆威武!俺上個月拿到錢,給俺娘在老家蓋了三間大瓦房!」
「俺現在是正經工人!俺媳婦再也不怕俺被掃黑辦抓了!」
「跟著老闆有肉吃!誰特麼再去收保護費誰是孫子!」
幾百號前幫派分子齊聲吶喊。
聲音震耳欲聾。
嚇得林婉兒往後退了兩步,高跟鞋再次卡進水泥縫。
二樓的蘇燁沒有理會底下的喧鬧。
他單手插進西裝褲兜,目光平淡地看著林婉兒。
「商業的本質,是提供更優的生存路徑。」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廠房。
「他們拿到了高於市場均價的合法報酬,自然會遵守合法的規矩。」
蘇燁指尖在不鏽鋼杯身輕輕敲擊。
「這是四海集團的底線。」
林婉兒呆立在原地。
冷風吹透了她的LV套裙,她卻一點也沒覺得冷。
她看著這個端著保溫杯、沒有一絲情緒起伏的哥哥。
腦海里那套西方資本理論被擊得粉碎。
他真的在用真金白銀,把這群隨時可能危害社會的亡命徒。
馴化成了按時打卡交稅的五好青年?
就在這時。
流水線另一頭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
「媽了個巴子!你特麼眼瞎啊!把這件易碎品扔俺這幹啥!」
一個前洪泰幫的黃毛扯著嗓子破口大罵。
「操你祖宗的!你自己手腳慢怪老子?信不信老子削你!」
另一個光頭不甘示弱,抄起一把美工刀就懟了上去。
兩人罵罵咧咧,污言穢語響徹廠房。
二樓的蘇燁停下腳步。
他食指搭在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微微轉動。
「咔噠。」
這聲清脆的金屬開蓋聲,在嘈雜的廠房裡顯得異常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