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京海市南郊廢棄物流園。
初冬的冷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乾草屑。
風颳在人臉上,像生鏽的刀片划過皮膚,生疼。
林婉兒踩著七厘米的紅底高跟鞋。
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
「哎喲……」
鞋跟卡進一道裂縫,她用力往外一拔,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酸疼。
那身卡其色的LV定製職業套裙單薄得很。
根本擋不住四面八方灌過來的寒氣。
她抱緊雙臂,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磕碰出細碎的咯噠聲。
昨天蘇燁那句「查封所有信用卡」。
硬生生把她從五星級酒店的暖被窩裡逼了出來。
推開三號分揀廠房那扇生鏽的鐵皮大門。
一股夾雜著紙箱霉味和汗臭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林婉兒被嗆得咳嗽兩聲,眼淚花子在眼眶裡打轉。
她抬起頭,哈佛商學院培養出的三觀再次受到猛烈撞擊。
巨大的廠房裡燈火通明。
幾條黑色的傳送帶轟隆隆轉動著,發出沉悶的機械聲。
傳送帶兩側。
整整齊齊站著幾百個剃著青皮板寸的壯漢。
這些人全穿著統一的黑色背心。
粗壯的胳膊全是一道道陳年刀疤,肌肉把背心撐得鼓鼓囊囊。
他們手裡攥著紅外線掃碼槍。
對著源源不斷的快遞紙箱瘋狂掃描。
「滴滴」的電子音響成一片,刺得人耳膜發麻。
雷虎站在流水線盡頭的一個木箱子。
光著膀子,油光瓦亮的禿腦袋往外冒著一縷縷白氣。
胸前兩塊大胸肌隨著動作一呼哧一呼哧亂顫。
臉那道駭人的蜈蚣刀疤,此刻扭曲成一團。
他左手掐著腰,右手攥著一把滋啦冒藍光的非致命高壓防暴叉。
電弧在空氣里劈啪作響。
散發出一股臭氧燒焦的難聞氣味。
「三號線那個染黃毛的!你特麼昨晚沒吃飯啊!」
雷虎扯著大嗓門怒吼,唾沫星子噴出半米遠。
「條形碼貼歪了半寸!掃碼槍掃不上!」
「扣五十塊錢!再錯一個,老子拿電叉給你的屁股做個理療!」
黃毛小弟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膠帶差點掉進傳送帶。
「虎……虎哥!俺眼花了一下,俺重貼!馬上重貼!」
林婉兒呆呆地站在門口。
高跟鞋釘在原地,再也邁不動半步。
她看著這群比電影裡古惑仔還要凶神惡煞的「分揀員」。
腦子裡的邏輯全亂套了。
黑社會不收保護費,跑來大清早分揀快遞?
還因為條形碼貼歪了要扣錢挨電棍?
陳算佝僂著後背,從廠房角落那堆破紙箱後面鑽出來。
手裡攥著一把皺巴巴的貨運單。
左手死死摳著一陣陣抽搐的胃部。
他一眼瞥見門口凍得發抖的林婉兒,趕緊小跑過去。
「大……大小姐。」
陳算滿手心全是冰涼的冷汗,在西褲拼命亂蹭。
「你怎麼穿成這樣來幹活啊?」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
右邊鏡腿那圈透明膠帶,隨著他哆嗦的腮幫子一翹一翹。
「流水線全是灰……你這衣服幾萬塊一套吧……」
林婉兒沒理會陳算。
她直愣愣地盯著那個揮舞著防暴叉的雷虎。
雷虎右邊粗壯的胳膊,紋著一頭栩栩如生的下山虎。
猛虎張著血盆大口,順著肌肉的紋理張牙舞爪。
林婉兒咽了口唾沫,喉嚨乾澀。
她踩著高跟鞋,咔噠咔噠走到雷虎所在的木箱子跟前。
仰起臉,伸出做過精緻美甲的食指。
直直指著雷虎胳膊那頭下山虎紋身。
「餵。」
林婉兒聲音發著顫,帶著一股傻白甜特有的天真和理直氣壯。
「那個大叔。」
「你長得這麼凶……以前是殺豬的嗎?」
「嗡——」
傳送帶還在轉動。
但全場幾百把掃碼槍的聲音。
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廠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連根針掉在水泥地都能聽見。
幾百個肌肉壯漢齊刷刷轉過頭。
幾百雙眼睛盯著這個穿LV套裙的年輕女人。
眼底全透著一種看死人的驚恐。
整個京海市黑道。
誰敢當面指著四海安保總監雷虎的鼻子。
問他是不是殺豬的?
上一個敢這麼說話的人。
現在還在醫院骨科病房裡躺著喝流食呢。
雷虎愣住了。
手裡的防暴叉停在半空。
藍色電弧滋啦響了一聲,熄滅了。
他低頭看著林婉兒。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噴著粗氣,胸肌劇烈起伏。
陳算站在兩米外。
雙腿一軟,差點跪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胃部猛地一陣痙攣。
酸水直接翻湧到嗓子眼。
「嗝——」
一個夾雜著酸臭咖啡味的濃厚長嗝,從他嘴裡擠出來。
在安靜的廠房裡迴蕩,顯得淒涼又絕望。
完了。
大小姐這脾氣。
今天非得被虎哥拿叉子電得外焦里嫩不可。
陳算哆嗦著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準備提前撥打120。
就在這個時候。
廠房二樓那段生鏽的鐵皮樓梯。
傳來一陣平緩、沉穩的腳步聲。
踩在鐵板,發出不疾不徐的「哐、哐」聲。
所有人抬頭看去。
蘇燁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
沒有系領帶。
領口微微敞開。
手裡端著那個標誌性的掉漆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鼻樑那副金絲眼鏡,在廠房昏暗的燈光下反著白森森的光。
他走到樓梯拐角平台。
停下腳步。
食指搭在保溫杯蓋邊緣。
手腕緩緩轉動。
「咔噠。」
清脆的開蓋聲,像是一柄重錘敲在所有壯漢的心尖。
熱氣裹著胖枸杞甜膩的香味,在二樓散開。
蘇燁低頭。
古井無波的目光穿過十幾米的距離,落在雷虎那張抽搐的臉上。
「雷虎。」
蘇燁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半點起伏。
甚至連音量都沒有拔高分毫。
「婉兒問你話。」
他吹開水面泡發脹的枸杞,喝了一小口溫水。
「回答她。」
雷虎粗壯的脖頸猛地一僵。
他聽見蘇燁叫出「婉兒」兩個字。
腦海里瞬間閃過昨天總裁辦下發的那份通知:林婉兒是老闆的乾妹妹。
雷虎手一抖。
那把沉重的防暴叉「噹啷」一聲掉在木箱子。
砸出個淺坑。
冷汗刷地一下從他光禿禿的腦門冒出來。
順著蜈蚣刀疤流進眼睛裡。
殺豬的?
他當年在龍海市帶著三百號兄弟拿開山刀搶地盤,連警察都敢硬頂。
現在老闆親口讓他回答這個傻白甜大小姐的問題。
這要是回答不好。
嚇著了這位祖宗。
老闆絕對能讓法務部把他告得連褲衩子都不剩。
全場幾百個小弟連大氣都不敢出。
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雷虎,憋笑憋得臉都紫了。
雷虎喉結艱難滾動。
咽下一大口帶血絲的唾沫。
「那啥……大……大小姐。」
他乾咳兩聲,聲音抖得像篩糠。
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俺……俺以前乾的活兒,比殺豬複雜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