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江南省的某個二甲醫院。
急救室的紅燈亮得刺眼,整條走廊異常安靜。
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隔著厚重的門板隱隱傳來,像催命的鐘擺。
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郭凡一家人死死盯著手術室的門,臉上寫滿了擔憂。
今晚郭老爺子上樓一個腳滑,摔倒後昏迷不醒,於是打了急救電話送到醫院搶救。
人生真是操蛋,明天和意外都不知道哪個先來。
不知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被推開,穿著白大褂的主治醫生走了出來。
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病人情況暫時穩定住了,但只是暫時的。」
眾人懸著的心剛放下,醫生的下一句話又砸在了眾人頭上,一陣暈眩。
「病人是罕見的顱內血管破裂,這種病症,我們只在教科書上見過,臨床實踐幾乎為零,一旦再次出血,神仙難救。必須儘快動手術,每拖延一分鐘,風險就大一分。」
郭母身子一晃,連忙扶住姑姑的胳膊,聲音顫抖。
「醫生,手術成功率...有多少?」
醫生沉默了幾秒後才開口,「不到一成。而且,手術加上後續的進口藥物,動用的精密器械,全部費用加起來,差不多要一百萬。」
「一百萬...」郭母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郭凡的姑姑捂住嘴,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畫面,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妹妹見姑姑哭起來後,緊緊抓著郭母的衣角。
郭凡心臟驟停,臉色僵住。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郭父。
郭父站在原地,臉色深沉。
他低著頭,胸脯劇烈起伏,喘著大氣。
他每個月五千多點的工資,妻子三千多,除去房貸,生活費,孩子的學費,每個月所剩無幾,別說一百萬,就算是二十萬,家裡現在都拿不出來。
一邊是至親的性命,一邊是遙不可及的百萬巨款,還有不到一成的手術成功率。
家人的目光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壓在他的肩膀上,壓得他喘不過氣,後背不自覺地佝僂起來。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眼神卻異常決絕。
「醫生,動刀吧,我來湊手術費,就算砸鍋賣鐵,我也會湊齊這一百萬!」
幫他撐起一片天的父親如今就躺在病床上,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不會放棄。
醫生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不忍,卻還是如實說道:
「有件事我必須要提前告知你們,這個手術費用必須先墊付70%,也就是七十萬。因為要用到國外進口的手術器械和特效藥,這些都不在醫保報銷範圍內,一分都不能少。」
「這是醫院的規定。」
「七十萬...」郭父啞然,剛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只剩下深深的絕望。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才勉強站穩,咬了咬牙,對著醫生說道:
「醫生,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儘快湊齊,一定!」
醫生點了點頭,「可以,但你要儘快,手術越拖,成功率越低。」
郭父掏出手機,走到走廊盡頭,開始一個個打電話借錢。
他先打給了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語氣卑微,滿是哀求。
「老張,我爸病危,要做手術,急需錢,你能不能借我一點?」
「老郭,我手裡也不寬裕,先借你一千塊,你別嫌少,多了我也拿不出來。」
郭凡連忙激動道:「不嫌少,不嫌少,謝謝你啊,老張!」
借到第一筆錢後,他又撥打下一個電話。
「老李,求你幫個忙,借我兩千塊,等我緩過來,一定還你……」
幾個朋友,他一千,他兩千,湊了一萬多塊,對於七十萬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緊接著,郭父開始打給親戚,電話接通後,聽到要借錢,得知總共需要七十萬後,要麼說自己剛買房還貸,要麼說孩子要上學,要麼乾脆找藉口匆匆掛斷,推三阻四,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
郭父沒想到親戚都比不過認識的朋友靠譜,一分錢都不願意借...
他翻到了表叔張富貴的電話。
表叔張富貴,當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是他爸省吃儉用,幫他湊了錢,讓他去城裡做生意,如今已是身家幾百萬的老闆,也是郭父所有親戚里最有錢的一個。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張富貴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
「郭啟?這麼晚了打電話幹嘛?我正陪著客戶喝酒呢,沒事我先掛了。」
郭父連忙喊道:
「表叔,別掛,我真有急事。」
「求您個事,我爸病危,要做手術,急需七十萬,我實在湊不齊,您能不能借我一點?哪怕幾十萬也行,求您了!當年您困難的時候,是我爸幫的您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張富貴嗤笑的聲音:
「七十萬?郭建國,你是不是瘋了?你一個月掙五千塊的窮鬼,也敢開口借七十萬?我憑什麼借給你?」
「表叔,您忘了?當年是我爸幫您湊了一萬塊,讓您去城裡擺攤,您才有今天啊!」
郭父急了,哀求道:「這些年我家從來沒求過您什麼,就這一次,求您救我爸一命!借我點錢!」
「一萬塊是吧,我一會兒轉你。」張富貴的語氣變得愈發冰冷刻薄。
末了,他還補了一句,「我勸你還是放棄吧,你爸都那麼大年紀了,就算花了七十萬,也未必能活,純屬浪費錢。你啊,還是好好想想,怎麼給你爸辦後事吧,別來煩我了!」
「表叔,您怎麼能這麼說...」
嘟。
電話被粗暴掛斷。
郭父握著手機,站在走廊盡頭,渾身發抖,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快五十歲的男人,在冰冷的牆壁旁,躲著家人無聲地痛哭。
現實的人情冷暖讓他看清人心,親人的即將離世讓他痛心。
這邊,奶奶聽到兒子借錢失敗的語音,走到醫生面前上前,聲音沙啞。
「醫生,我能不能進去,看看我家老頭子?就看一眼,行不行?」
醫生點了點頭:「可以,但最多只能看十分鐘,儘量別大聲說話,打擾病人休息。」
他又看向郭凡,語氣沉重道:
「你們儘快做決定,手術越拖,成功率越低。若是實在湊不齊錢,就讓護士給你們拿放棄治療同意書,簽字即可。」
郭凡看著牆角後面父親半露的絕望模樣,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不甘道:
「醫生,我爺爺這個病,真的沒人能救嗎?就沒有一點別的辦法了嗎?」
醫生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辦法也不是沒有。上京最頂尖的外科協合醫院,有一位頂尖腦科醫生,方德明方教授,他專攻這種罕見病症,臨床經驗豐富,要是能請他來主刀,手術成功率能提到五成以上。」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但方教授的行程排得特別滿,每天的手術都定好了,預約他的病人,已經排到了明年,你們根本不可能請得到他。」
說完,醫生又補充了一句,「還有,急救室一天的費用就要兩萬,你們儘快做決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開銷,也多一分風險。」
他知道這家人就一普通家庭,也不想他們多花錢,生離死別,他看慣了,只能提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