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進急救室里,走到病床邊,輕輕握住郭老爺子的手。
老爺子雖然不能說話,卻能虛弱地睜開眼睛,眼神渾濁,卻死死盯著奶奶,像是有話要說。
剛才醫生和郭凡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七十萬預付款,一天兩萬的急救費,還有不到一成的成功率。
他用盡全身力氣,輕輕點了點奶奶的手心,頭部微微搖了搖,眼神里滿是愧疚。
像是再說「抱歉,我不能再陪著你了。」
奶奶陪爺爺走了一輩子,早已心意相通,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不想拖累這個家,不想讓孩子們為了他,背上巨額債務,不想再繼續浪費錢。
想起醫生說的,急救室一天要花兩萬。
她對著一旁的護士,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
「護士,麻煩你,把他轉入普通病房吧,我們不折騰了,就再陪他幾天,安安穩穩的。」
護士點了點頭,上前準備拔管,轉入普通病房。
可就在拔管的瞬間,老爺子的生命體徵驟然下降,監護儀上的曲線瞬間變得平緩,滴滴聲越來越弱,他眼睛閉緩緩閉上,原本緊緊抓著奶奶的手,無力地滑落,重重地倒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啊!」護士嚇得驚叫一聲,臉色慘白,連忙慌亂地把管插回去,一邊按壓老爺子的胸口,一邊大喊,「醫生!醫生!病人不行了!」
主治醫生立刻沖了進來,快速查看監護儀,又檢查了老爺子的情況,臉色變得愈發凝重。
他對著門口的郭家人,語氣沉重地說:「病人情況非常危急,顱內再次出現微量出血,恐怕...撐不到明天早上了。你們,儘快做決定吧。」
醫生下達的最後通告,徹底擊碎了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郭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無聲地痛哭起來,肩膀劇烈顫抖。
姑姑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妹妹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不敢抬頭看病床。
走廊里,還傳來郭父打電話借錢的聲音,卑微而絕望,一遍遍地哀求,卻只換來一次次的拒絕。
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讓人心酸。
奶奶重新握住老爺子的手,坐在病床邊,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聲音沙啞,滿是溫柔和遺憾。
「老頭子,你放心,我都懂。」
「你這一輩子,太要強,什麼事都自己扛,到了最後,還在替孩子們著想。」
「放心,我會替你安排好一切的。」
聽著奶奶的話,所有人哭得更厲害了,連一旁的護士,都忍不住紅了眼眶,悄悄別過臉,抹掉眼角的淚水,不忍心再看這一幕。
奶奶對著護士輕聲吩咐,「把放棄治療同意書拿來吧,我來簽。」
她又走回病床邊,整理了一下老爺子的儀容,撫平他衣角的褶皺,然後緊緊抓住老爺子的手,把它撫上自己的臉龐,這回聲音終於帶著哽咽。
「我也不折騰你了。」
「還記得你當年送給我的那枚銀戒指嗎?小小的,不值錢,我都不敢戴手裡見人。沒想到卻成了你送給我的唯一念想。我一直捨不得戴,把它鎖在了木櫃最裡面,有空了都拿出來看兩眼。」
「咱們這一輩子風風雨雨走過來,一切都過去了。你累了,就歇下吧,別再操心了。」
「明天,我就把那枚戒指戴上,陪著你,走完最後一程。」
平靜的告別,卻讓所有人哭得更厲害了。
郭父停下了打電話的動作,蹲在門口,壓抑的嗚咽聲,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奶奶緩緩放下老爺子的手,接過護士遞來的放棄治療同意書和筆。
「不要簽!奶奶,不要簽!」
郭凡猛地衝上前,死死抱住奶奶失聲痛哭,聲音嘶啞而絕望。
「奶奶,求你,別簽,再等等,再想想辦法,時間還沒到,一定還有辦法的,我們不能放棄爺爺啊!」
奶奶輕輕撫摸著郭凡的頭,語氣里滿是心疼和無奈。
「大孫子,別哭,咱們家裡拿不出這麼多錢,也請不到那個教授,你爺爺跟我說了,他不想拖累你們,不想讓你們因為他,一輩子都在還債,過的不舒坦。」
「這是你爺爺的命數,也是他自己選的,天意如此,沒辦法。」
若是真的有機會,誰會願意放棄自己的至親之人呢?
奶奶看著郭凡泣不成聲,她再次撫摸著大孫子的頭,嘆了口氣。
「奶奶也捨不得,可奶奶,真的無能為力了。」
郭凡哭著搖頭,突然想起秦子豪。
他的好兄弟,那個隱藏的富豪家庭。
以豪哥家的能力,若是他願意幫忙,是不是就能請到方教授?是不是就能湊齊手術費?是不是,爺爺就有救了?
這個唯一的希望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郭凡猛地抬起頭,擦乾眼淚,「奶奶,別簽!我有一個好兄弟,他說不定能請到那個頂尖的腦科醫生,讓他今晚就來幫爺爺動手術!」
主治醫生嘆了口氣,搖搖頭。
這家人連七十萬都湊不齊,怎麼可能認識什麼大人物,還能請動大名鼎鼎的方德明教授?
簡直是異想天開,怕是傷心到極致,精神失常了。
這樣的情況他遇見的也不少。
奶奶也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郭凡的手,心疼道:
「大孫子,別傻了,你爺爺累了,咱就不折騰他了,那教授那麼厲害,不是咱們能請得到的,別自欺欺人了。」
「你這樣,奶奶心疼,你爺爺知道了也走的不安生。」
她顯然也不信,只當郭凡是太傷心,亂說話。
但郭母和郭父,聽到這句話,眼底瞬間湧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郭母連忙走上前,抓住郭凡的手,急切地問道:
「兒子,你說的是真的?那個兄弟是誰?真的能請到那個教授嗎?」
郭凡用力點頭,「是真的。他叫秦子豪,就是去年暑假,來咱們家裡玩過的那個,我的大學室友。」
聽到「秦子豪」這三個字,郭母和郭父臉上的希望,瞬間煙消雲散。
他們當然記得秦子豪,去年暑假來家裡,穿著普通,說話也很隨和,
郭凡後面還跟他們說,秦子豪家條件不好,還欠著銀行一百多萬的外債。
這樣一個連自家債務都還不清的人,怎麼可能有能力請動方德明教授,怎麼可能拿出七十萬的手術費?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向郭凡的眼神,充滿了心疼。
他們都認為,郭凡是傷心到了極致,已經有點精神失常了,開始說胡話了。
郭父站起身,走上前,輕輕拉開郭凡,嘆息道:
「兒子,別鬧了,聽你奶奶的,讓你爺爺走的安心一點。」
「我沒有鬧!」郭凡猛地推開郭父,眼神癲狂,聲音嘶啞卻堅定。
「奶奶,求你,別簽,給我一分鐘,就一分鐘!等我打完這個電話,好不好?就一分鐘!」
他連忙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厲害,屏幕都按了好幾次,才撥通了秦子豪的電話。
所有人看著郭凡這副失魂落魄、近乎癲狂的模樣,都輕輕嘆了口氣,沒人再阻攔他。
就讓他打吧,打完這個電話,他就能徹底認清現實,徹底死心了。
嘟嘟嘟。
撥號聲在寂靜的病房裡響起。
郭凡握著手機,渾身微微顫抖,心裡不斷祈禱:
快接電話啊,豪哥!求你,快接電話!
每一秒,都過得極為漫長,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
就在郭凡快要絕望的時候,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喂,凡子?這麼晚了給我打電話,是想今晚組局?」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郭凡再也忍不住,哀求道:「豪哥,求你,幫幫我!求你,一定要幫幫我!」
電話那頭的秦子豪,聽到郭凡這撕心裂肺的哀求聲,瞬間收起了玩笑的語調,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凡子,怎麼了?出什麼大事了?你慢慢說,別著急,能幫你的,我一定幫!」
郭凡哽咽著,一邊哭,一邊快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豪哥,我爺爺突發顱內血管破裂,病危了,醫生說只有不到一成的成功率,手術費要一百萬,先墊付七十萬,還不能報銷。」
「醫生說,上京的方德明教授能救我爺爺,可他的預約排到了明年,我們請不到他,也湊不齊錢,奶奶都要簽放棄治療同意書了,醫生說,我爺爺撐不到明天早上了...」
說完,郭凡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絲卑微和期盼。
「豪哥,如果你請不到方教授也沒事,你能不能借我一百萬?我往後一定好好努力,拼命賺錢,不管用多少年,我一定把這筆錢還你,求你了!」
電話那頭的秦子豪沒有多餘的猶豫,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傳來,讓人心安。
「凡子,你在哪個醫院,別急,我馬上讓人去請那個教授,盡最大能力救你爺爺。」